一燕折翅下高台_第3章 3阿娘正在拆我的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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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正在拆我的戲衣。
胸前繡了多年的一對燕子被剪下來,放在阿荷的新衣上。
她低頭比了比,嫌左邊那隻太暗,便遞給身邊的繡娘,只要了右邊那隻。
我撐著柺杖站到桌前。
“這出戲我不演了,誤了百戲會的約,該賠多少,我出。”
阿孃手裡的剪子停住:“你再說一遍。”
“上午我險些摔斷腿,您不肯換戲,那就撤下咱家的名字,阿荷明年還可以去。”
“明年?”
阿孃把剪子拍到桌上。
“王府明年還來不來人,你知道?她最好的年紀有幾年,等你慢慢想明白,她都老了。”
我把桌上的半件衣裳拉過來。
“我沒讓她不學,只是這回真的來不及。”
阿孃按住衣角,眼圈先紅了。
“你有承舟,往後去碼頭也罷,回鄉下也罷,總有個男人顧著。”
“阿荷呢?你們一走,讓我帶著她繼續在外頭賣藝?”
“您也可以一起去。”
“讓我守著個茶棚,給過路人端茶倒水?你爹這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扔了?”
她把剪下的燕子撿起來,手有些抖。
“你爹閉眼前,拉著你的手說班子交給你,我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你答應他了。”
我捂住左膝,等那陣抽痛過去,才重新站直。
“我替班子演了這些年,娘,如今也該讓我歇一歇了吧。”
阿孃的眼淚落下來:“我只求你這一回,你就不肯。”
我沒有再同她爭,回屋取了銀匣,想去會場找管事退約。
開啟匣子,裡面卻只剩幾塊碎銀。
那五十兩沒了。
宋承舟剛好進門,看見我手裡的匣子,腳步停了一下。
“銀子呢?”
“昨日給岳母了。”
他伸手來接匣子,我沒有松。
“百戲會要置辦衣裳,添架子,租車,處處要用錢。”
“這是開茶棚的。”
“我知道,等拿到賞錢......”
“房主昨日還在等我們交定錢!你拿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先問過我?”
宋承舟將門掩上,免得外頭聽見。
“阿滿,錢都已經花了,你現在發脾氣,也收不回來。”
“岳母答應過,這場之後便把銀子補上。”
我摸著匣底剩下的幾塊碎銀,忽然想到,昨日我對著賬冊盤算鋪面的時候,他沒有吭聲。
他還把栗子放在我的手心裡,讓我趁熱吃。
“你早就拿走了,是不是?”
他避開我的目光:“我想著能補上,就沒叫你跟著操心。”
我將匣子扣回去,眼前卻一陣一陣發黑。
宋承舟伸手扶我,被我擋開。
“你是不是也不想走了?”
他半晌沒應。
門外,阿荷在叫他。
新衣做好了,她要試最後一遍。
宋承舟沒有出去,彎腰將我扶到床邊,拿來護膝,蹲下替我重新系好。
我去扯褲腳:“你先看看我的腿,昨日還沒有腫成這樣的!”
他壓下我的手。
“別來回拆了,我給你纏穩些。”
說著,又將布帶收緊了一點。
“我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若真能進王府,你也不用去碼頭起早貪黑。”
“你想想,冬日煮茶,手一直泡在水裡,你受得住嗎?”
我低頭,看見護膝的繩結已經繫好了,整整齊齊,像他為我做過的每一件小事。
“那在高架上,我就受得住?”
他的手停住。
過了片刻,抬起來握我的手。
“這次你只照從前那樣,先過來,阿荷候著,我接穩你,再去接她,誰也不會出事。”
我閉著眼,緩了許久。
“必須讓阿荷答應,等我下臺再鬆手,你也不能提前走。”
“好。”
我睜開眼,望著他:“你得等我!”
宋承舟點頭,將我摟進懷裡。
“等著呢,哪回不是我等你。”
那夜,阿荷在院裡練了最後一遍。
我站在窗邊,看她確實等宋承舟朝右邊走了,才鬆手落臺。
阿孃在旁邊笑,連著叫了幾聲好。
阿荷從架上下來,經過牆邊那面雙燕戲的招子,伸手扯了一下。
“怎麼上頭還沒有我的名字?明日別人看了,還是隻叫阿姐。”
阿孃忙把招子扶好。
“先掛著,來看你姐姐的人多,若把名字撤了,人家不肯買座怎麼辦?”
“等演完這一回,再添你的。”
“可王府的人只看這一回。”
阿荷轉頭找宋承舟。
“姐夫,我不想總排在阿姐後頭。”
宋承舟正給蕩索換布,聞言抬起頭。
“名字以後再說吧,臺上的順序不能亂,今日已經摔了一回,明日不是鋪塊墊子就能起來的。”
阿荷沒有再應,低下頭,把招子邊緣擰了一個結。
我扶著窗框,等了片刻。
宋承舟朝我看過來,晃了晃手裡的布帶:“都換好了,明日不磨手。”
我點點頭,將白日被磨開的掌心合進袖中。
我回到桌前,重新把去碼頭的包袱紮緊。
房主的住址還壓在箱底,我沒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