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折翅下高台_第7章 7這一身不好
7
“這一身不好,袖子太短,明日我再讓人做。”
陳叔在門口道:“她前陣子還穿著,怎麼就短了?”
阿孃沒有答。
她拿著衣裳,湊到我身前比了比,才發現並沒有短,是她已經許久沒給我量過尺寸了。
替我收拾身後的婆婆來了。
宋承舟和陳叔退出去,阿孃留在床邊,解到護膝時,手停住了。
布帶底下,膝頭腫得發亮,新摔的淤青壓在舊傷上,彎不回從前的樣子。
婆婆抬頭看她:“生前就這樣?”
阿孃低頭拿剪子,一下沒有剪斷,重新捏住,才剪開那層勒進皮肉的布。
“她......說過腿不好。”
婆婆嘆了口氣,托起我的腳,將剩下的布帶抽走。
阿孃伸著手,停在膝邊,過了許久才往上摸了一下。
“我以為養了一年,總該好了。”
門外,宋承舟靠著牆,聽見剪子放回桌上的聲音,忽然往下滑坐在地上。
陳叔伸手扶,他搖頭,自己撐著膝蓋坐直。
“是我係的。”
陳叔低頭看他。
“她說要我看傷,我沒看。”
宋承舟盯著自己的手。
“我先把護膝給她繫上了,繫緊些,上臺就不晃,我想著接下來就好了。”
屋裡響起阿孃的哭聲。
他的嘴角動了動,竟像想笑,最後卻彎下腰,額頭抵在膝上。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背上還沾著的半片碎屑。
那是接臺上的木頭。
我們初成親時,他給我打過一張新床,手藝很糟,木刺沒刮乾淨。
我第一夜便紮了手,氣得拿枕頭打他。
宋承舟舉著燈,一寸寸摸過去,直到掌心都磨紅了,才讓我重新躺下。
“以後哪裡扎手,你告訴我,別自己碰。”
我以為,往後真能有個人,替我先看一眼腳下。
屋裡,阿孃把帶血的布端出來。
宋承舟看見,伸手接住,抱著那隻銅盆,許久沒能站起身。
我死後的第三日,陳叔帶著人來收架子。
阿孃攔在門前。
“院裡的拆便拆了,高架不能賣,那是小滿她爹留下的,班子往後還要用。”
陳叔將租架子的契交給她。
“百戲會上添的那幾座,原就不是咱家的。”
“人家要收回去。至於你家的舊架,我以後不替你搭了。”
“你要走?”
“我還敢留下?”
陳叔朝屋裡望了一眼。
“看著長大的孩子,勸了幾句,就當自己盡了心,我這會兒想起來,都不敢往她跟前站。”
阿孃捏著那張契,過了一會兒,低聲問:“這回還差多少銀子?”
“本錢是夠的,你若不再接戲,剩下的錢也夠把賬清了。”
阿荷從屋裡出來,眼睛腫著,聽見不再接戲,立刻去拉阿孃。
“娘,我還能跳盤舞,咱們換個地方,誰也不認得我,慢慢再練就是。”
“您可別聽陳叔的,這個班子不能散啊!”
阿孃看著她:“你還要上臺?”
“那往後怎麼辦?阿姐已經這樣了,我們總不能......”
她沒說下去,目光越過阿孃,看向門內的宋承舟。
“姐夫,你陪我練低架也行,我這回一定等你,我都聽你的。”
宋承舟沒有應她,走到架邊,解下了一副蕩索。
那是我用了許多年的一副,握手處纏著布,每隔一陣便得換。
阿孃看見他拆,忙去攔。
“承舟,你不能也走,這個家裡如今只剩你能撐得起來,阿荷還小,你帶著她......”
“她十七了。”
宋承舟將解下來的繩子盤好。
“小滿十七歲那年,您已經讓她撐全班了。”
阿孃望著他,手慢慢退回來。
“阿荷害怕,我得等她準備好,小滿說害怕,我們誰肯多聽一句?”
他將蕩索放到牆邊,聲音發顫。
“她是敢跳,可那是因為我在下面。”
阿荷站在旁邊,臉上的淚還沒幹:“我也知道你會接我,所以我才......”
宋承舟轉過頭,她立刻住了口。
他沒有罵她,只將院裡低架上的繩結逐一解開。
輪到最後一根,木杆從手裡滑下去,落在地上,響了很重的一聲。
從前他接什麼都很穩。
陳叔看著那根木杆,過來替他把結解完了。
屋後空場還有一座家裡的舊高接臺,陳叔只來得及卸掉兩邊的蕩索,立柱和梯子都還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