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九章.
第九章.
殯儀館外的走廊很長,陽光從側面的窗子照進來,在地磚上排出一道一道長方形的光斑。
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背挺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哭。
她哭是頭一天夜裡的事。一個人,在旅館的房間裡,哭到凌晨三點才停。
我飄在她旁邊,聽著,什麼也做不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洗了臉,把散了的頭髮重新梳好,別上那根掉過的髮針,來了。
工作人員讓她進去簽字確認,她進去,在停屍臺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把喜服的領口撫平,把歪掉的一朵絹花重新別正,把落在地上的裙襬一點一點攏回腳邊。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些褶皺一條一條理順。
那不是哭,是一種更慢、更重的東西。
出來以後,她在走廊裡等著配合問詢,民警問一句,她答一句,聲音平得像水。
問到婚房的財務情況,她頓了一下。
“彩禮是我出的。首付是苗苗存了四年的錢。裝修那塊,是我賣了一塊老宅的地基湊的。宋哲家一分沒出。”
她頓了頓。
“苗苗說他們家困難,說等他以後掙了錢慢慢還。她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要。”
民警停了筆,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又說:“她怕我丟臉。婚禮收的禮金,那天她沒讓我在場,說要自己記在本子上,替我把這點臉面撐住,將來我老了,用得上。”
最後那個字落下來,她停了比平常長一點的一口氣。
孃家表姐站在旁邊,一隻手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問詢結束,民警把遺物清單交給她確認。
那個紅簿子,邊角磨毛了,裡面一筆一畫記著每一份禮金的名字和數目。
一架小小的跟拍相機,已經作為證物單獨封存,清單上另起一行寫著編號。
還有一個紅紙盒,側面燙著金色的雙喜,盒蓋掀開,裡面還剩十幾顆沒發出去的喜糖,糖紙有點皺了。
媽把那個盒子抱在懷裡,坐回走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抱著我,坐在老家門檻上聽雨。
那時候她說,苗苗長大了,嫁個好人家,媽就放心了。
我說我不嫁,我要跟媽過一輩子。
她笑,說傻孩子。
現在,我飄在這條走廊裡,看著她抱著一個裝糖的盒子,像抱著小時候的我。
我很想告訴她,我沒有嫁錯人家。
是我把自己,給錯了人。
走廊盡頭的窗子開著一條縫,風進來,把地上的光斑吹得晃了晃。
媽沒動,光斑動了。
走廊的另一頭,宋哲的父母來了。
兩個人從頭到腳收拾得體面,進了門先跟民警賠笑,再往停屍間的方向看。
宋哲的母親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後事,得花不少錢吧?”
沒人接她。
她又說:“那孩子也是的,好好的日子,鬧成這個樣子。”
表姐轉過身,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
“我姨夫的撫卹金,三萬六,付了你們家的酒席定金。”
“我姨的老宅地基,賣了,裝了你們兒子的婚房。”
“我們家苗苗四年的工資,四十三萬,付了你們家的首付。”
她停了一下。
“阿姨,你說誰在鬧?”
宋哲的母親張著嘴,臉漲紅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拉著丈夫,灰溜溜地走了。
媽從頭到尾都沒抬頭看他們。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問民警:“那個本子,我能帶回去嗎?”
民警說可以,那是遺物。
她又問:“那臺小相機呢?”
民警頓了一下,說那是證物,案子結了以後可以歸還。
媽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盒裡還剩十幾顆糖,糖紙有點皺。是她跟苗苗一起裝的,裝到一半,苗苗說快開席了,先放著。
那半盒糖,就一直放到了現在。
她把盒子抱在懷裡,手指一下一下摸著盒蓋上的雙喜。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跟表姐說,要把家裡那床喜被拿來。
表姐問她放哪兒了,她說放在老家的樟木箱底,繡了一半,還沒繡完。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紅盒子,輕輕說了一句。
“那是給她的嫁妝。她還沒蓋上。”
我貼在她身邊,把手伸過去,想摸一摸她的手背。
手穿了過去,什麼也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