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五章.
第五章.
訊息在宴會廳裡散得比誰都快。
賓客們亂成一鍋粥,有人往後廚擠,有人攔著叫別去,有人一邊打電話一邊哭,還有幾個人趁亂往外走,酒席就這麼散了,桌上那些熱菜一口沒動,慢慢涼下去。
後廚門口圍了一圈人,大廚張開兩條胳膊擋在門前,誰也不讓進。
宋哲站在凍庫邊,那個沉穩的新郎架勢全沒了。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有:驚慌,茫然,還有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僥倖,那點僥倖讓他那張臉比誰都難看。
他彎腰要去摸那張臉。
大廚一把把他拉開。
“別動!別碰她!等警察來!”
宋哲被拉得往後退了兩步,站住,喉嚨動了動。
人群裡,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剛才你不是還說她在鬧脾氣嗎?”
宋哲回頭,去找那個說話的人,嘴唇張了一下,什麼也沒出來。
孃家表姐從人群裡擠進來,一看見凍庫裡的人,眼淚當場就掉了。
她猛地轉過頭,在人群裡找顧雪,一眼找見,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是你說她鬧脾氣!是你說讓大家別去找她!”
顧雪用力把胳膊抽回來,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一下變了調。
“她自己進去的!我不知道門會鎖上!我怎麼知道會出這種事——”
“你不知道?”表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端著冰水,一桌一桌跟人講她鬧脾氣要彩禮,你不知道?”
顧雪的嘴閉上了。
剛才還跟著議論“這新娘太作”“大喜日子不懂事”的那幾個賓客,這會兒全退到了後面,低著頭,沒有一個人再開口。
我看著他們。
我認識他們中間的好幾個,有媽那邊的親戚,有宋哲的同事。
今天坐在席上,喝的是我家備的酒,嗑的是我媽一顆一顆裝進盒裡的喜糖。
他們退得很快,退得乾乾淨淨。
警笛聲從酒店外面逼進來,越來越近。
民警進門,拉起了警戒線,所有人往後退,鞋底在地上擦出一片聲響。
人群裡,有個中年男人擠了出來。
他繞過警戒線,跟守門的民警低聲說了兩句,掏出一個小本子晃了一下,民警點了頭。
他走到凍庫門口,蹲下來,湊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我是縣醫院的醫生。瞳孔、膚色、僵直的程度,都在那兒了。”
他直起身,聲音壓得很低,可後面幾排的人還是聽見了。
“她走了有一陣子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壓低的抽氣聲。
剛才那幾個跟著議論“這新娘太作”的賓客,臉色全變了,一個一個往後退。
有人小聲問:“什麼時候沒的?”
醫生說了句什麼,那人捂著嘴轉過臉去。
顧雪站在人群外圈,兩隻手絞在一起。
她說了句“我不知道”,聲音很小,只有她旁邊的人聽得見。
沒有人理她。
宋哲站在凍庫邊,被大廚攔著。
他抬頭,直直地看著那張蓋了白布的臉,忽然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
“是她自己關進去的。”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圍沒人接話。
一個傳菜員在後頭小聲嘀咕:“門是外頭鎖的啊,裡頭打不開。”
宋哲猛地回頭看他。
那傳菜員縮了縮脖子,往人堆裡退了。
警戒線外的賓客越聚越多,手機舉成一片。
有民警開始疏散,把人往宴會廳那頭趕。
人群挪動的時候,我看見了宋哲的老闆,站在最外圈,臉繃著,正跟身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他大概是在想,這頓酒席的尾款,還結不結。
也是,他們想的都是這些。
沒有人再想那扇門裡躺著的,是誰。
警戒線外的日光燈白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本來是個大晴天。
我往宴會廳那頭飄。
媽被人攙扶著,穿過散亂的桌椅,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每一步都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邁出去。
她頭上的髮髻鬆了,一根別針掉在地上,沒人去撿。
那張攥在手裡的菜譜單子,從指縫裡滑出去,飄落在滿是酒漬的地上。
她走到了警戒線前,停下。
隔著十幾步,她看見了那件喜服。
她沒有喊,也沒有哭,只是站在那兒,一隻手抬起來,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