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八章.
第八章.
顧雪最後撐了不到半小時。
她說她喜歡宋哲,從很早以前就喜歡。
那時候宋哲還在跟何苗談,她就已經在等了。她等他們吵,等他們散,一等就是三年。
結果沒散,反而訂了婚,定了酒席,要辦婚禮了。
她說她真沒想殺人,她只是想讓何苗當眾出一次醜,讓宋哲看清楚“這個女人有多斤斤計較、多不識大體”。
她說她以為凍庫也就零下幾度,以為一會兒就會有人去開門。
民警把凍庫的實際執行溫度記錄單推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行“-22℃”和後面一長串時長,讓她後面的話再也接不上。
她最後含糊地說了一句:“宋哲那套房子,我去過,裝修那麼好,他一個人住,我以為他是......”
她沒說完。
這時候,警方的財務調查結果送進來了。
調查員把幾張銀行流水摘要在桌上攤開,一張一張推過去。
婚房首付,四十三萬,轉出賬戶是何苗,存款時間是她工作第四年。
室內裝修,十七萬八,付款方是何苗母親的賬戶。
彩禮部分,八萬,是老人把養老金賬戶取空、又跟親戚湊了一部分補上的。
婚宴定金,三萬六,來源是何苗父親早年單位發的撫卹金,最後一筆。
宋哲名下存款,兩千七百塊。
另有一張網貸賬單,已逾期四十一期。
那套“有房有車”的日子,那個顧雪惦記了三年的宋哲,原來是何苗一分一分墊起來的。
顧雪坐在椅子上,臉上什麼顏色都沒了。
“他說......他說房子是他爸媽幫忙買的......”
沒有人回答她。
另一間審訊室裡,宋哲也拿到了同一份摘要。
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兩隻手開始抖。
“我會還的。”他忽然抬頭,聲音變了形,“我打算還的,等我手裡寬裕了我就還——”
“她沒有機會等到了。”
民警合上資料夾。
宋哲張著嘴,坐在那兒,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胸口一起一伏,發不出聲音。
宋哲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那雙手上戴著一隻表,是婚禮前何苗給他買的,說是新婚禮物。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表摘下來,放在桌角,推到一邊。
民警沒去碰那隻表。
“那個紅簿子,我們也看了。”
民警翻出一張照片。
“裡面記著四萬三千塊禮金,還有一欄,寫著媽的老,先存著。”
宋哲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說要替我攢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碎成了幾段。
“她從來沒跟我講過。”
“她要是講了,你會不花嗎?”
民警問得很輕。
宋哲沒有回答。
隔壁那間,顧雪也看到了那張禮金照片。
她盯著照片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難看。
“我算來算去,算了三年。”
她說。
“結果從頭到尾,沒有一分錢是我爭得來的。”
調查員在走廊裡跟民警低聲說了一句。
“那套房子的貸款,還有三十一年沒還。”
民警點點頭。
這些話,宋哲和顧雪這輩子都聽不全了。
等他們一年一年地還下去,那個替他們墊了首付、墊了裝修、墊了這場婚禮的人,已經在這個世上消失半年。
她連一句辛苦你了,都沒等到過。
顧雪的律師在筆錄上籤了字,起身要走。
經過門口,他回頭看了顧雪一眼。
顧雪抬起頭,問了一句:“我判幾年?”
律師沒答,走了。
她坐在那兒,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敲了很久。
隔壁的宋哲,把那隻表又拿了起來,握在手裡,沒有戴回去。
錶盤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是何苗搬東西時蹭的。
他當初說要拿去拋光,她心疼了三天,說算了,還能戴。
現在那道劃痕,成了他手裡唯一還帶著她的東西。
民警合上資料夾,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燈還亮著,照著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門外走廊的燈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浮在那兩間房的上方,冷冷地看著他們。
怨恨到這一刻,居然已經很淡了。
那些年我替他們撐起來的每一分錢、每一個場面、每一句“沒關係,我來”,現在全都一筆一筆還了回來。
不是用他們想要的方式。
但確實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