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七章.
第七章.
審訊室的白熾燈很亮,亮得人睜不開眼。
宋哲和顧雪被分在兩間,中間隔著一道牆。
宋哲先開口。律師還沒到,他急著要把話說出去。
“是顧雪讓我去的。”
他兩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
“她跟我說,何苗把自己關進凍庫裡賭氣,讓我去管一管,說‘你不立規矩,她以後騎到你頭上’。是她的主意。我就是去看了一眼——”
對面的民警翻著筆錄本,沒抬頭。
“你去看了一眼,然後把溫控屏調到最低檔,再拉下捲簾。”
“我以為她知道怎麼出來!我以為她隨時能喊人——”
“你以為裡面的人可以自己開門?”
宋哲的話卡住了。
民警抬起眼看他。
“凍庫內側沒有把手,這件事你是知道的。踩場那天,場地經理講的就是這一條。”
隔壁那間,顧雪坐得筆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直不出聲。
她的美甲還很好看,粉白的,一顆鑽在燈下反光。
民警把宋哲的口供摘要念給她聽。
唸到“是顧雪讓我去的”那句,她抬起了眼睛。
“他調溫度的時候,我不在場。”
她的聲音很穩。
“那是他自己的決定,跟我沒關係。”
“門是你鎖的。”
“我以為她只是在裡面涼快一下。天那麼熱,我也不知道凍庫有多危險——”
民警把一份文字稿推到她面前。
是跟拍素材音軌的轉錄稿。
她在宴會廳裡一桌一桌說過的話,她跟宋哲在席間低聲商量的那幾句,一行一行排下來,每一句前面都標著時間。
顧雪看著那份稿子,交疊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民警把宋哲那句“是顧雪讓我去的”,原封不動告訴了她。
她抬起頭。
剛才還穩著的眼睛裡,一瞬間換了樣東西,是一種很徹底、很冷的恨。
“他說是我的主意?”
“他怎麼說不重要。”民警在她對面坐下,把文字稿翻到第二頁,“說說你自己的部分。”
我懸在審訊室的隔斷牆上方,俯視著這兩間房裡兩張各自打著算盤的臉。
看了這麼多年,到這一刻,我才算真正看清楚他們是什麼東西。
宋哲還在隔壁隔著牆喊,喊顧雪的名字,喊“你講清楚”。
民警從隔斷這邊看過去,任他喊了一會兒,等他嗓子啞了,才開口。
“宋哲,喊她沒用。”
宋哲停下來,喘著氣。
民警把三份材料的影印件一張張擺到他面前:門禁記錄、通道監控截圖、跟拍音軌轉錄。
“這三樣拼在一起是什麼,你自己看。”
宋哲的手抖著,翻了一頁,又翻一頁。
他看到自己那句話被列印在紙上,白紙黑字,旁邊標著精確到秒的時間。
他的手停在那一頁上,很久沒有動。
“我從沒想過她會死。”
他終於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也沒想過,你會把她鎖在裡面。”
民警合上材料,聲音很平。
“現在想不想,都晚了。”
隔壁,顧雪的筆錄做到一半,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他關了門以後,有沒有喊過人救她?”
民警看了她一眼。
“後廚那麼多人,通道就那麼寬。要是有人喊一聲,她也許還有救。”
顧雪低下頭,沒有再問。
天亮之前,走廊裡來了兩個律師,一個進左邊,一個進右邊。
我浮在走廊頂燈下,看著這兩間隔著一堵牆的房間。
左邊的說,都是她先提的。
右邊的說,都是他先動的。
說的是同一件事,說的是同一個人。
他們誰也不提,那扇門是從哪一邊鎖上的。
誰也不提,凍庫裡的時針,走了兩個多小時。
後半夜,兩個人都要了一杯水。
宋哲那杯沒動。
顧雪那杯喝完了,杯底朝天,她又向民警要了一杯。
她說她渴。
我看著她喝水,忽然想起來。
那天就是她嚷著要喝冰水,我才進的凍庫。
現在她坐在這裡,要了一杯又一杯,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水是熱的。
我退到牆角,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捧著沒動的水,一個喝著滾燙的水。
他們坐在同一面牆的兩邊,中間隔著二十公分的水泥。
這大概是他們這輩子離得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誰也沒法再裝。
牆這邊,顧雪低著頭,一句話也不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