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四章.
第四章.
門開了。
冷氣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迎面撞過來。
小周往後踉蹌一步,抬手擋臉,手背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那件喜服。
紅色的,貼著鐵門,一個人趴在那裡,領口繡著金線的吉祥紋,在凍庫的白光底下反著一點光。
他愣了一秒。
大廚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把他拽到身後,探頭往凍庫裡看。
他進去,蹲下來,隔著袖口伸手碰了一下那隻手。
指尖剛碰到就猛地縮回來。
他直起身,臉色白了,衝出凍庫,朝著通道口大喊。
“報警!快叫人!人凍硬了,叫人!”
後廚炸了。
鍋鏟停了,抽油煙機還在響,廚師、傳菜員全湧出來,擠在凍庫門口,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腳往裡看,有人在拍照,有人捂著嘴,有人已經開始往宴會廳跑。
訊息傳進宴會廳,用了不到一分鐘。
我飄到宴會廳門口的時候,宋哲正站著給身邊那桌添酒,笑著說什麼,聽不清。
他的助理從餐檯那邊快步過來,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宋哲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酒壺,抬起眼,臉上還掛著那個笑,眼神卻不對了,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整個人往後飄了一下又落回來。
酒杯從他手裡滑出去,砸在地磚上,碎了一地,酒潑在旁邊一位賓客的鞋面上,那人都沒顧得上躲。
顧雪坐在另一頭。
她先是抬起頭往這邊看,然後也站了起來,手撐著椅背。
聽到後廚那邊傳來的哭喊聲,她手裡那杯冰水翻了,水順著桌布淌下來,滴在她的裙襬上。
她站在那兒,臉上那點從容一點一點裂開。
滿堂賓客愣了兩秒,然後全朝後廚方向看。
有人高聲喊:“出什麼事了?怎麼了——”
沒人答。
只有小周的哭喊從通道里一陣一陣傳出來,他蹲在牆角,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像篩糠。
宋哲推開人群往後廚衝。
我看著他衝過去,看著他推開通往後廚的那道門,看著他在凍庫門口猛地停住。
他站在那兒。
看著喜服裡那張臉。
青紫色的,僵直的,嘴角還有一點幹掉的血。
那是我。
人群在他身後越聚越多,誰也不敢靠前。
小周還在牆角抖,大廚守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臉色鐵青。
一個老廚師把門往裡推了半寸,擋住眾人的視線,回頭喊:“拿塊布來,先蓋上。”
有人遞過去一條幹淨的檯布。
老廚師進去,輕手輕腳地把檯布蓋在那張臉上,蓋住那件喜服的領口。
檯布是白的,蓋上去那一刻,紅色的喜服只露出一角裙襬。
四十幾號人的後廚,靜得能聽見冰櫃壓縮機的聲音。
宋哲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掀那塊布。
老廚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別碰。警察沒來之前,誰都別碰。”
宋哲的手垂下去,攥成了拳。
通道盡頭,宴會廳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亂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踩著碎玻璃跑出去。
我那件喜服的裙襬還露在臺布外面,紅得很扎眼。
一個傳菜員蹲在通道口,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誰都不說話。
只有那扇凍庫門還敞著一道縫,冷氣從裡頭一點點往外冒,在暖烘烘的後廚裡散成一小團白霧,飄幾步,就沒了。
有人把外套脫下來,蓋在那個蹲著的傳菜員身上。
他還在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我就拉了一下門把,我就拉了一下......”
大廚蹲下來,拍著他的背。
“不怪你。不怪你。”
後廚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響,誰也沒去關。
大廚站起身,抹了一把臉,往通道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裡的燈還亮著,白花花地照著,照著一屋子凍硬的貨和一個人。
他別過臉,快步走了出去。
婚禮進行曲還在宴會廳的失真音響裡放著,喜慶的調子在半空中打著轉,沒有人去關。
宋哲的腿一軟,抬手扶住了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