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二度的婚禮_第六章.
第六章.
民警把現場封了。
賓客被請到宴會廳等候登記,一桌一桌的菜涼在桌上,沒有人再動筷子。
後廚裡,民警蹲在凍庫門口取證,大廚和傳菜員在通道里排隊,一個一個回答問話。
宋哲和顧雪被分開站著,各自旁邊守著一人。
宋哲先開的口,還想著維持。
“警察同志,會不會是她自己不小心把門反鎖上了?我們誰都不知道她進去過——”
民警沒接話,把一張打印出來的門禁記錄單遞到他面前。
紙上一列時間戳整整齊齊,最後一行是:外部上鎖,時間下午十二點四十七分。
民警用筆尖點了點那行字,又點了點另一份宴會廳的座位記錄。
“顧雪從後廚離席、回到宴會廳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九分。”
兩條時間對在一起,差不到兩分鐘。
宋哲盯著那行字,沒有出聲。
民警又擺出第二份東西:後廚通道的監控截圖。
畫面不清楚,是逆光,但一個穿西裝的人形站在凍庫門前,抬起手,把卷簾一點點放下來,動作連貫。時間戳在角落裡,一秒不差。
第三份東西,是婚慶的跟拍素材。
攝影師今天寸步不離地跟著新郎,拍到宋哲繞進後廚通道,拍到他在凍庫門前停住,拍到他撥動溫控屏的手,拍到捲簾落下的全過程。
音軌裡,有一句話,收得清清楚楚。
“你就在裡面待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
民警一字一字念出來。
宋哲聽著,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退,退到最後只剩紙一樣白。
“我以為她在賭氣。我以為她隨時能出來——”
“凍庫門只能從外面鎖。”
民警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
“內側沒有開鎖裝置,這一點,酒店方有安全告知記錄。婚宴前三天你們來踩場,場地經理帶你們巡過後廚,重點講過凍庫的使用規範,簽到表上有你的名字。”
宋哲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民警最後擺出溫控後臺的資料。
一條折線拉到最低處:最低檔,持續兩個小時十七分鐘,中途有一次從外部手動下調的記錄,落在下午一點零三分。
而那段時間裡,只有一個人進過這條通道。
宋哲的腿軟了,身子往旁邊歪,被身邊的民警扶住。
他被架著往通道外走。
路過宴會廳門口,裡面還坐著十幾個沒走的賓客。
他們全都安靜地看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
人群裡有個人站了起來。
是坐在媽旁邊那位親戚,一個平時話不多的中年男人。
他看著宋哲,問了一句:“小宋,你早上還跟我們說,她在後頭歇著呢。”
宋哲沒回頭。
那男人又補了一句:“你調那個溫度的時候,就沒想過她出不來?”
整個宴會廳都聽見了。
宋哲停住腳步,肩膀塌下去一塊。
民警把他往前帶了帶,他沒再說一句話。
另一邊,顧雪被兩個人扶著從後廚出來,路過宴會廳的時候,腳步虛浮。
有人認出她,低聲說了句“就是那個伴娘”。
她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一路走進了停在門口的警車。
警戒線收起來,賓客被引導著從側門離開。
桌上那些涼透的菜、沒喝完的酒、擺得整整齊齊的喜糖盒,還留在原地。
一個保潔阿姨開始收桌子,路過主桌時,把那隻翻了的水杯扶正,用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
她擦得很仔細,擦完,站起來嘆口氣,接著去收下一桌。
酒店的場地經理被叫來配合調查,他拿著一本登記冊,指給民警看。
冊子上記著,婚宴前三天,宋哲和何苗來踩過場,簽名在最後一頁。
場地經理說:“當時特意講過凍庫的安全規範,這扇門只能從外頭開。”
民警點點頭,把冊子收進證物袋。
經理站在那兒,搓著手,半天說不出話。
他大概也想起了那對來踩場的年輕人,一個笑著問東問西,一個跟在後面,安安靜靜。
民警把登記冊放進證物袋,抬頭看了他一眼。
經理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我們該講的,當天都講了。”
只有那首婚禮進行曲,不知是誰嫌吵,終於按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