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上夫君裝不認識我,我笑着當眾說他戰死沙場了_第8章 8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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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時,天已經黑透了。
硃紅大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
自從父親戰死、兄長陣亡後,這座偌大的宅院就空了下來。
我推開正廳厚重的楠木門。
廳堂中央供著父親的靈位,兩旁立著葉家軍陣亡將士的長明燈。
我母親老太君坐在輪椅上,膝頭蓋著厚厚的羊皮毯子。
她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平靜地看著我進門。
我走上前,撩起裙襬跪在蒲團上。
我把懷裡的和離書、退婚狀,還有裴錚寫給長公主的求娶密信,一一擺在紅木案几上。
一整天的折騰落下來,骨頭縫裡都泛著痠疼。
我把頭靠在母親的膝頭,閉上了眼睛。
母親沒有問我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
她枯瘦的手掌落在我頭頂,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
“辭兒,事情辦妥了?”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想納昭華為平妻,求我收手。”
“長公主逼我作偽證,說是三年前就和離了,好保全昭華的名聲。”
母親手裡的佛珠停在半空。
她冷笑了一聲,那聲音沙啞乾枯,透著塞外風沙磨礪過的堅硬。
“皇家的名聲是金子做的,我葉家滿門忠骨就該被踩在泥水裡?”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告!”
“拿著聖旨,去敲登聞鼓!”
“老身哪怕拼了這條殘命,抬著你父親的棺材板上殿,也要陪你把這口惡氣出了!”
更鼓敲過三更的時候,偏院門房突然來報。
一輛沒有掛牌子的黑楠木馬車,悄無聲息停在將軍府的後門。
兩名粗使僕役抬著兩個沉甸甸的朱漆鐵皮木箱,進了外院。
長公主披著一件墨色斗篷,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臉上的抓痕用厚厚的脂粉遮蓋著,眼底泛著青黑。
一進正堂,長公主示意下人將箱子開啟。
箱蓋掀開,裡頭滿滿當當碼著黃澄澄的金鋌,在燭火下晃得人眼花。
“老太君。”
長公主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走到母親面前福了福身。
“深夜造訪,實屬無奈。”
“這兩萬兩黃金,是本宮私庫裡的體己銀子,全給葉姑娘添作妝奩。”
母親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長公主見狀,自顧自說了下去。
“昭華是皇上看著長大的,打小沒受過委屈。”
“今日的事情若是鬧到御前,天子為了平息民憤,定會給裴錚降罪,但昭華這輩子也就毀了。”
“她是皇家郡主,總不能真被天下人指著脊樑骨罵外室吧?”
長公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
“大家都是做母親的,老太君,您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當孃的心。”
“只要葉辭肯退一步,把那捲聖旨交出來,認下三年前和離的說辭。”
“本宮發誓,日後葉辭改嫁,本宮收她做義女,以縣主之禮出閣!”
母親聽完這些話,手裡的佛珠啪的一聲扣在桌案上。
她抓起靠在身側的龍頭柺杖,狠狠頓在青磚地上。
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正廳裡迴盪。
“收我葉家的女兒做義女?”
母親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凌厲的煞氣。
“長公主好大的恩典!”
“老身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
“長子死在陰山,屍首被野狼啃了一半。”
“次子死在流沙河,連塊骨頭都沒找回來。”
“我夫君葉老將軍,身中十七刀,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才保住北境三座城池!”
母親撐著柺杖,顫顫巍巍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她指著堂上密密麻麻的靈牌,聲音如洪鐘大呂。
“先帝親筆題的‘滿門忠烈’四個大字,還懸在太廟的樑上!”
“我葉家滿門的男丁為了護住你李家的江山,死得乾乾淨淨!”
“如今倒要讓我葉家的嫡女,吞下委屈給一個偷情養漢的賊胚讓路?”
母親抬起柺杖,一杖抽在那個盛滿黃金的鐵箱上。
金鋌嘩啦啦滾落一地,撞在石階上,叮噹作響。
“帶著你的臭錢,滾出我將軍府的門!”
“來人!拿掃帚,把沾了髒東西的地給我洗三遍!”
長公主被震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將軍府的四名殘廢老卒提著哨棒大步跨進門來,殺氣騰騰地將長公主往外趕。
厚重的木門咣噹一聲合攏,將漫天的風雨隔絕在外。
母親坐回輪椅上,微微喘息著。
她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抬頭看向我。
“辭兒,筆墨伺候。”
那一夜,長明燈的燈芯剪了三次。
我在父親的靈位前,展開三尺白綾。
用蘸飽了硃砂和松煙墨的狼毫,寫下了八百字陳情血狀。
第一行寫裴錚冒領首級之罪。
第二行寫裴錚剋扣軍餉之實。
第三行寫裴錚欺瞞君上、潛逃回京、謀娶宗女之惡。
末尾,我用匕首割破食指,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五更天,晨鼓敲響。
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
母親親自為我換上一品誥命夫人的大射朝服。
翠雲孔雀冠,金絲繡蟒袍。
沉重的冠冕壓在發頂,珠簾垂在額前,冰冷刺骨。
母親端來一碗滾燙的薑湯,遞到我唇邊。
我一飲而盡。
“去吧。”
母親替我理平胸前的補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葉家的女兒,走正門出去。”
我捧著血書與誥命聖旨,跨出將軍府的大門。
天光初破,朱雀大街兩側的鋪子剛剛卸下門板。
我一步一步,朝著皇城午門前的重樓走去。
登聞鼓立在白玉臺階的盡頭,上面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
我走上前,扯下油布。
兩柄包著生牛皮的沉重鼓槌握在手裡。
深吸一口氣,我揚起手臂,朝著那面巨鼓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悶如雷的鼓聲撕破了清晨的寂靜。
皇城九門的宿衛齊刷刷轉過頭來,金水河畔的白鴿被震得漫天飛散。
早朝的鐘聲恰在此時敲響。
金鑾殿的大門,在我面前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