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過了三十五年的丈夫快嚥氣時,忽然攥住我的手。
「當初,你為什麼不肯把大學推薦名額給蘇晴?」
「你若肯讓,她怎麼會遭那場罪!」
他眼裡全是遺憾,眼淚順著鬢角往下淌。
「沈知秋,我?以後,你把我葬到蘇晴旁邊。」
「這一輩子我欠她,下輩子一定補上。」
我哭到發抖,後來竟笑出了聲。
「趙明山,你就這麼愛她?」
趙明山眼角又淌出一串淚。
「愛,我從來沒放下過她。」
「若真有來世,我一定要和她做夫妻。」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竟重生回到了一九七六年。
這一世,我會親手成全他們。
不然,就愧對了我憋屈的上一世。
1.
「知秋,你把讀大學的推薦名額讓給蘇晴吧!」
趙明山把我攔在曬得發白的土路上,手掌牢牢扣著我的手腕。
「她救過我的命,這份恩情我不能不還。」
「咱們馬上就結婚了,你還非得去讀那個大學嗎?」
三十五度的日頭壓下來,他額前的頭髮全被汗打溼了。
可他顧不上擦,只盯著我的臉,等我點頭。
上一世也是在這裡,我一把甩開了他。
「名額是我靠表現爭來的,憑什麼送人?」
「從出工、記分到群眾評議,哪一樣不是我自己掙的?」
「蘇晴救的是你,要報恩也該你自己報。」
就因為我沒順從,他記恨了我一輩子。
蘇晴是生產隊裡的女知青,模樣俏,身段也惹眼。
隊裡不少年輕男人見了她,眼睛都捨不得挪開。
她偏偏誰都看不上,只願意和趙明山說話。
那次上山伐木,風忽然轉向,一棵大樹直朝趙明山砸下來。
蘇晴從旁邊衝過去推開了他,自己摔傷了胳膊。
那次之後,兩個人越走越近。
上一世我拒絕讓名額,自己進了大學。
蘇晴只好繼續留在隊裡幹活。
趙明山心疼她吃苦,求到當大隊書記的叔叔那裡。
他費了不少工夫,終於替蘇晴弄到一張返城批條。
臨走前一天,蘇晴請他去鄰村看露天電影。
回來的路上,幾個混混把她拖進高粱地。
趙明山被打昏,她遭了凌辱,後來再也不能生育。
我大學畢業後還是嫁給了趙明山。
我原本就是隊裡的赤腳大夫,進大學學的也是醫。
畢業後,我進了縣衛生局。
靠著我的關係,趙明山去了公社農業站,後來調進市農業局。
我替他找夜校、補學歷,一路把他推到局長的位置。
進城以後,他又和蘇晴勾連上了。
蘇晴婚後因為不能生孩子,經常挨丈夫的打。
趙明山把她安排進農業局,又揹著我給她置了一處房子。
我一直以為他是可憐她,直到兩人前後腳病倒。
蘇晴剛?沒幾天,趙明山也撐不住了。
他臨終時那份怨恨,才讓我明白,我這一生不過是替他們鋪路。
我替他找工作、送他進仕途,他卻拿忙工作當藉口,三天兩頭住進他們的愛巢。
這一世,我不會再替他做嫁衣。
「知秋,我真的求你了,把機會給她吧。」
趙明山見我一直不說話,急得不停晃我的胳膊。
「她一個城裡姑娘留在鄉下,身子又弱,你就當積德行善。」
「你少讀一次書沒什麼,她錯過這次,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了城。」
我把手一點點抽回來。
他說蘇晴嬌弱,卻看不見我比蘇晴還瘦一圈。
他心疼誰,誰在他眼裡就金貴。
「名額可以給她,不過我有個條件。」
2.
趙明山的眼睛一下亮了,喜色根本藏不住。
「什麼條件?只要我辦得到,我都答應。」
我故意沉吟片刻,免得他察覺我已經換了一世。
「你叔叔管著大隊公章,我要兩張蓋好章的空白介紹信。」
趙明山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你要空白介紹信幹什麼,不會想拿它闖禍吧?」
我沉下臉,把他的手從袖口上撥開。
「我是黨員,也是隊裡的赤腳大夫,能幹什麼壞事?」
「別拿你自己的齷齪心思來猜我。」
他立刻漲紅了臉。
趙明山是大隊獸醫,平日最饞肉。
那年月家家缺油水,他給母羊接生時,故意掐?過一隻羊羔。
他把?羊羔偷偷拎回去燉了,正好被我撞見。
為了保住獸醫的差事,他苦苦求我替他瞞下。
這個把柄還在我手裡,他不敢不應。
「行,我一定把介紹信拿來。」
「介紹信到手,我再去大隊部辦讓名額的手續。」
上輩子直到趙明山臨終,我才知道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這一世,我不會再盼著嫁給他。
他自私、好色,又只會算眼前那點便宜。
前世是我眼瞎,把爛泥當成了金子。
與其結婚後互相折磨,不如現在就斷個乾淨。
這一年是一九七六年,大學名額還得靠大隊和公社層層推薦。
再過一年,高考就會恢復。
上一世蘇晴和趙明山都參加了,誰也沒考上。
我有前世的記憶,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本事等到明年。
至於這個推薦名額,正好送給蘇晴。
沒有我擋在中間,我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把日子過成蜜糖。
蘇晴以為自己贏走的是前程。
趙明山以為自己還清了救命恩情。
他們誰也不知道,高考很快就會恢復。
更不知道彼此的心思根本不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