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嫡之爭最險的那年,我替他擋了一刀,只得留在江南養傷。
東宮的賬冊與內務卻不能一直空著。
我離京不久,他便接來守寡的表妹,請她暫代中饋,也幫著照看那對失恃的雙生子。
半年以後,京裡的傳言已經變了模樣。
人人都誇表姑娘細緻溫存,說她雖無名分,卻已有了半個女主人的氣派。
前世聽到這些話,我氣得傷口復裂,當夜便坐牛車趕回京城。
我在眾人面前摔碎表妹的茶杯,罵她惦記姐夫,不顧廉恥。
她哭著把白綾繫上房梁,人雖救下,名聲卻徹底毀了。
兒子指著我罵毒婦,女兒緊抱表妹的衣襬,連一聲母妃都不肯叫我。
太子看我的眼神也只剩厭煩,認定我善妒刻薄,半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那口怨氣壓垮了我的身體,我吐著血嚥了氣。
魂魄遲遲不散,我親眼見一雙兒女改口喚表妹為娘,也看見自己的屍身被草草埋進亂墳。
再次醒來,恰逢東宮派來的人向我稟報此事。
我靠在窗邊軟榻上,慢慢吃著一碟新送到的枇杷。
侍女說完,等了許久也沒等到我發怒,忍不住問:
「娘娘,您怎麼一點也不惱?」
「再這樣拖下去,東宮怕是要換女主人了。」
我將果核放進小碟,反倒笑了。
「她若真能坐穩那個位置,算她有能耐。」
「以後那一家人的訊息,都不必再跟我彙報了。」
1.
白芷以為我是在賭氣。
她跪著挪到榻前,急得連聲勸我:
「娘娘,京裡那些話再難聽,也不能就這麼認輸。小殿下和小公主天天盼您回去,常問奴婢,母妃還要多久才能回家。
」
她遲疑了一下,又替裴景珩解釋:
「殿下......並未給表姑娘名分,她還不算東宮的人,事情來得及挽回。」
前世的我也這樣安慰過自己。
我和裴景珩從小相識,陪他從垂髫少年走到加冠之年。
那些年,他身旁始終只有我。
他曾在百官面前立誓,今生只會娶我蘇雲舒一人,惹來滿殿豔羨。
可蘇家這一輩,並不只我一個姑娘。
族中長輩嫌我性子驕縱,怕我進了東宮仍不肯收斂,遲早惹怒太子,連累全族。
比起我,他們更喜歡柔順懂事的蘇明玉。
得知此事後,我委屈得躲進裴景珩懷裡,哭溼了他的衣襟。
第二日恰有賞花宴。
蘇明玉才要上前獻藝,裴景珩便當眾斥道:
「姑娘家不知自重,一門心思往男子身前湊,只會壞了滿園雅興。」
那句話半點情面也沒留。
蘇明玉的臉瞬間失了血色,手指絞緊帕子,身子搖搖欲墜。
此後她在京中顏面盡失,只得匆匆嫁給一個外放的小官,隨丈夫遠離京城。
而我終於如願,穿上了太子妃的禮服。
可那個位置並不像旁人想的那般風光。
我把從前的任性一點點磨掉,逼自己學會端莊與寬和。
太醫說我體寒,子嗣艱難。
我便日日喝下苦澀的藥汁,從不敢停。
後來好容易懷上雙胎,生產時又險些送命,才換來昭兒和寧兒平安降生。
皇子眾多,儲位之爭從來步步見血。
行刺、下毒、栽贓,都是尋常手段。
刀鋒朝裴景珩劈來時,我怕得渾身發抖,仍舊撲到他前面擋下那一擊。
臨行江南之前,他握著我的手說:
「雲舒,你安心養傷。我絕不會辜負你。」
可人心一旦變了,再重的誓言也攔不住。
我走後不久,蘇家便把喪夫的蘇明玉接回京中。
長輩說東宮不能無人理事,孩子身邊也缺人照料,由她暫時代我主持內務最為合宜。
裴景珩原本不答應。
蘇明玉卻穿著素白孝服,低低跪在他面前,眼淚接連落下。
「殿下,」
「我夫家遭難,如今已無處容身。求您給我一席棲身之地,我必定謹守分寸,只替姐姐照顧兩個孩子,絕不會有非分之想。」
2.
她把姿態放到塵埃裡,句句都在示弱。
裴景珩到了嘴邊的回絕,最終沒能說出口。
就這樣,蘇明玉住進了東宮。
最初,裴景珩大概真沒有別的念頭。
他只是感念蘇明玉替他料理內院,又分擔了照顧孩子的辛勞。
可溫柔與體貼天天擺在眼前,再冷的心也會慢慢變暖。
前世聽見流言,我匆忙啟程回京。
一路車馬勞頓,抵達東宮時,我甚至來不及換掉沾滿塵土的衣裳。
走到寢殿門外,我剛抬手推門,裡面便傳來裴景珩的聲音。
他正在囑咐昭兒和寧兒。
「你們明玉姨母剛失去丈夫,心裡一直不好受。」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其中藏著我從未聽過的憐惜。
「先前......她夫家遭難,見到別家夫妻和睦,總會觸景傷情,又不願向旁人訴苦。往後在她面前,儘量少說起你們母妃,記住了嗎?」
五歲的昭兒聽得半懂不懂。
「為什麼不能提母妃?她不是快回來了麼?」
寧兒也仰頭問:
「要是母妃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景珩最後只嘆了一聲。
「那不打緊。你們母妃會體諒的。」
3.
江南春暖,院裡的花開得正好。
京中傳言鬧得厲害,終於還是進了母親耳中。
她怕我衝動之下鬧出亂子,特意寫信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