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刀了苦尋我十九年的父母_第6章 你為什麼一直要求
「你為什麼一直要求?刑?」
「因為只有我?,這個故事才不會再被陳家改成團圓神話。」
第二天凌晨,核查訊息陸續傳回。馬國強的舊口供對上了五萬元;幾個捐款賬戶流向陳家房產和車輛。
私人醫院在搜查中發現多份偽造同意書;婷婷交出了原手機;那盆被我倒掉的牛奶裡也檢出藥物。
技術人員還恢復了陳建國刪除的轉賬記錄,收款方與私人醫院負責人有關。
王桂香的手機裡存著幾套直播話術,連什麼時候哭、什麼時候展示我的舊照片都標得清楚。陳耀祖病歷上的配型時間,與陳家重新提交DNA樣本的日期前後相連。
分散在十九年裡的事實終於被放到同一張時間表上,再沒有哪一項能被解釋成偶然。
顧辰把核驗單放下。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沒有必要編。」
「陳耀祖搶救成功了。」
「那就讓他活著受審。」
「陳建國和王桂香已經?亡。」
「顧隊,我認罪。」
「你後悔嗎?」
我沉默片刻。
「不想回答,可以不說。」
「家屬欄要填誰?」
「幫我寫上何秀蘭的姓名。」
「她不是你的法定母親。」
「她是我媽。」
這是我被捕後第一次把這個稱呼說得清清楚楚。顧辰沒有糾正,只在表格上寫下何秀蘭三個字。
9.
判決來得很快。我對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也拒絕上訴。執行?刑那天,天還沒亮,女警送來一隻布包。
半年羈押裡,何秀蘭每個月都申請會見,也每次都帶來同樣幾件事:狗還在村口等,桂花曬好了,我的房間每天開窗。
律師勸我上訴時,她從沒求我編理由,只問還能不能再見一面。
我拒絕上訴後,她託人量到我的鞋碼,拆了三次鞋底,才把最後這雙鞋納好。
顧辰親自等在走廊盡頭,我走過去問他:「顧隊,你怎麼來了?」
「有人託我帶東西給你。」
包裡是一雙手工布鞋,鞋面繡著歪歪扭扭的桂花,針腳粗,卻一針都沒有松。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字像剛學寫字的孩子。
「平安,媽嘴笨,不知道能說啥。」
「鞋你試試,看看合不合腳。」
「家裡的花背狗已經長大了,很聽話。」
「院裡的桂花又開了,我給你留了糖桂花。」
「那邊要是冷,想家了,就回來看看。」
「媽一直在家等你。」
紙條在我手裡抖個不停。我換下囚鞋,把布鞋穿上。鞋尖沒有擠腳,鞋跟也不松,就像她還記得我每一年該長到多大。
接見室隔著厚鐵欄。何秀蘭踮著腳往裡望,身上還是那件舊棉襖,手裡攥著撥浪鼓。見我走近,她捂住嘴,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把戴銬的手伸進欄杆,指尖碰了碰鼓面。
「媽。」
這是十九年來,我第一次心甘情願這樣叫她。何秀蘭撲上來抓緊我的手,額頭抵著冷硬的鐵條。
「平安啊......」
她哭得喊不出完整的話。我努力笑了笑,把鞋尖往前送給她看。
「鞋很合腳。」
「謝謝你。」
獄警走過來提醒時間。
「該走了。」
何秀蘭攥著我不放,兩名女警只好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我往後退,看到她跌坐在地上,撥浪鼓滾到腳邊。
「媽!」
她抬起頭。
「下輩子,讓我投到你肚子裡,行不行?」
「讓我當你的親生女兒。」
她一邊哭,一邊拼命點頭。
「行,媽等你。」
「當你親閨女。」
「媽給你備好鞋。」
我轉身走向刑場,沒有再回頭。
執行室裡很靜,針頭扎進皮膚時,我聞到一陣桂花香。三歲以前,王桂香叫我陳盼兒;十九年裡,何秀蘭叫我平安。
我想起小時候發燒,她揹著我走十幾裡山路去衛生院;想起大學錄取通知書到家,她不識上面的專業名稱,只知道挨家挨戶告訴別人女兒考上大學。
我也想起接到認親訊息那晚,她躲在廚房哭,卻把我的身份證、戶口本和存摺全部交還,怕我覺得她要攔著我回親生家庭。
她做過錯事,卻從未拿養育綁住我。
意識沉下去前,我只想,這一生沒有平安過,下一回也許能有。
10.
過了一年。
市局刑偵辦公室。
顧辰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放涼的咖啡。
辦公桌上放著才歸檔的「蘇平安重大投毒案」卷宗。
這一年裡,顧辰辦過不少大案。
可到了深夜,他仍會記起訊問室裡的那個姑娘,記起她如何平靜講完自己的傷口。
案子最後的走向,正如蘇平安預料。
投毒案影響太大,省裡為此組建專案組。
調查越往下推進,藏了十九年的實情越清楚。
陳建國與王桂香賣女、騙取大筆捐助款的證物全部公開。
靠網民眼淚獲利的「尋親家庭」,頃刻聲名掃地。
憤怒的網民轉而追究陳家過往的每一件事。
陳耀祖斷了收入,再也負擔不起昂貴的透析。
他錄下賣慘錄影,辱罵蘇平安毀掉了全家。
網民隨即翻出他當初逼姐姐交出腎臟的聊天記錄。
四面八方的指責最終壓垮了他。
半年未到,陳耀祖便在病痛與絕望中?於出租屋。
當初拐賣蘇平安的馬國強,也因此被加判刑期。
案件水落石出後,何秀蘭主動去公安機關自首。
她主動投案,養育期間既未虐待蘇平安,也不曾限制她的自由,還供她讀完法學院。
再加上蘇平安生前留下書面求情,法院最後判何秀蘭三年徒刑、緩刑四年。
顧辰收回思緒後,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三個多小時後。
越野車停在偏遠山村的村口。
顧辰提著幾袋營養品,沿記憶裡的土路走到村尾小院。
院門半掩著。
午後的斜陽落進院中,照亮那棵茂盛的桂花樹。
何秀蘭正坐在樹下矮凳上。
她滿頭白髮,背比從前彎得更深。
沒做完的布鞋攤在她膝上,針線穿過厚厚的鞋底,一針一針地扎著。
那條花背黃狗趴在腳旁,懶散曬著太陽。
顧辰停在門前,望著院裡的景象,眼睛有些酸。
他並沒有出聲打擾。
他的視線移到窗臺。
窗臺齊整擺著一排手納布鞋。
鞋碼從幼時排到成人,總共二十二雙。
路過的大嬸扶著院牆,長長嘆氣。
「老何啊,你每天納這些鞋有啥用。」
「平安都不在了,你獨自守著這座空院,不悶得慌嗎?」
「怎麼不搬去鎮上的敬老院?」
何秀蘭沒有抬頭,手中針線仍穩穩穿過鞋底。
她滿是皺紋的面孔浮起溫柔笑意。
「不悶。」
「我家平安講過。」
「她來世還會回來找我,當我的親閨女。」
「我得把鞋給她備好。」
「要不然她投生時跑得太快,赤著腳會把腳底磨傷了。」
大嬸搖了搖頭,嘆息著走遠了。
一陣微風吹來。
桂花樹枝葉沙沙作響。
幾片細桂花落到何秀蘭花白頭髮上。
顧辰悄悄把東西留在門邊,轉身沿原路離開。
他抬頭看了看湛藍天空。
起風了。
但願那個叫平安的姑娘,來世能真正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