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臨盆時,父親把最好的穩婆全送進了 柳姨娘院裡。
我求他分配一個穩婆去救救母親。
柳姨娘卻說母親不過在裝腔:「才剛發作就鬧成這樣,哪個婦人臨盆不疼?」
父親也沉下臉斥我:「別胡攪,你姨娘也疼著呢,讓你娘再忍一忍!」
我求不動他,十歲的我當場拔劍抵住他的喉嚨。
父親這才勉強撥給我一個產婆。
可人送到東院時已經晚了,母親沒熬過生產,一屍兩命。
柳姨娘那邊卻順利誕下男嬰。
父親喜得滿面紅光,當眾說道:
「柳姨娘替沈家生下長子,依照舊諾,抬作平妻。」
我攀著母親冰涼的手,低聲道:「娘,您慢些走。我很快就送他們下去向您賠罪。」
1.
我換上孝服,徑直去了偏院。
守門的下人遠遠看見我,立刻亂了手腳,
有人才轉身往裡報信,沈玉嬌已經迎了出來。
她比我小兩歲,臉上的喜色與得意根本藏不住。
「姐姐今日怎麼肯過來?」
「快隨我進去看看弟弟,娘說他的模樣可像父親了。」
「父親已經許了娘平妻之位。當年父親與你娘說定,誰先誕下長子,誰便能做平妻。」
她親熱地挽住我,將聲音壓到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從今往後,我也是嫡女了,再不比姐姐低一頭。」
「是嗎?」
我看著她笑了笑:「這可真是喜事。」
她的笑僵了一下。
我卻扣緊她的手腕,「還等什麼,帶我去見弟弟。」
她被我拖著往屋裡走,掙了一下沒能掙開。
我自小跟外祖練過幾年劍,
招式雖是為好看所學,手上的力道卻是真的。
屋內炭火很足,柳姨娘靠坐在床頭,
七八個婆子圍著伺候。
比起母親斷氣時冷清的東院,這裡熱鬧得刺眼。
柳姨娘見我進門,笑意頓時淡了,「女郎不守著夫人的靈,來我這兒做什麼?」
我收了笑,「庶妹說這兒有喜,硬要請我來看弟弟。」
我走向屏風旁的小床,幾個婆子卻擋到前面。
我冷下臉,「我是他的長姐,連看一眼都不成?」
婆子們誰也不敢應,只向床頭看去。
我順著她們的目光望過去,「柳姨娘,你說呢?」
柳姨娘到底沒敢攔,只能命奶孃把襁褓包好,「並非不讓女郎見,他才出生,受不得風。你看一眼便回吧。」
奶孃把孩子送到我面前。
襁褓裡的小臉皺成一團,剛被我的影子籠住,就大聲哭起來。
婆子想把他抱走,我藏在袖中的短劍已經出鞘。
一劍落下,哭聲立時斷了,鮮血飛上我的孝服。
滿屋人連呼吸都忘了。
柳姨娘先反應過來,從床上撲向奶孃,「我的兒啊——」
我抽回短劍,踩著滿地尖叫朝她逼近,「你害?我娘,現在該還命了!」
沈玉嬌跌坐在地,幾個僕人想來奪劍,
又被我逼得後退。
混亂裡,我後腦猛地一痛,回頭只看見父親手裡的木棍和扭曲的臉。
「孽障!」
我倒下前,最後看見的,是柳姨娘抱著那團染血的襁褓,叫得幾乎斷氣。
2.
我醒來時,人已在柴房,手腳被粗繩捆得發麻。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父親沈懷章帶著兩個老僕走進來。
他方才還沉浸在得子的狂喜裡,
眼下只剩了欲將我撕碎的恨。
「十歲就敢刀弟弒父,再留你幾年,沈家還有誰能活?」
「沈昭寧,別怪為父不顧父女之情。
要怪就怪你天生狠毒,也怪你娘沒把你教好。」
他朝老僕擺手,「別留痕跡。對外只說女郎因母親病故,傷心過度,也隨她去了。」
老僕端來一碗氣味刺鼻的黑藥。
藥碗尚未送到我唇邊,柴門便被人從外踹開。
舅母帶著三十多名顧家僕從闖進來,
抬手掃翻藥碗,又一腳將老僕踹開。
「沈懷章,你好大的膽子!」
舅母向來雍容,今日卻如護崽的母鷹,「我顧家的外孫女,也是你想刀就能刀的?」
父親臉色青黑,只得強壓怒火,「大嫂,這終究是沈家內宅的事,您這樣帶人闖進來......」
舅母冷笑,「今日來的是我,不是她舅舅,你便以為幾句家事能把我打發了?」
「阿寧身上流著顧家的血。她娘已經不在了,既然你容不下她,我便帶她回顧家。」
「我沒有容不下她。」
父親急著辯解,「大嫂是不知道她剛才做了什麼!」
「她小小年紀,就敢弒父刀弟......」
「沈懷章!」
舅母厲聲截斷他,「我只問你,阿寧的母親到底因何沒了?」
「她嚥氣時,你在哪兒,又忙著什麼?」
父親張了張嘴,半句也說不出。
他不敢讓人知道母親是如何?的,
又捨不得放我走。
當年母親下嫁,田莊鋪子足有二十多處,
我一走,那些嫁妝便再與他無關。
我盯住他,「父親定要把我留下嗎?」
「你姓沈,當然要留在沈家。」
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那你最好今日就刀了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一定送你和柳姨娘下去,讓你們給我娘和我那未出生的弟弟賠命。」
柴房裡忽然靜得駭人。
父親退了兩步,眼裡的怒氣漸漸被懼意壓過去。
他不信十歲的孩子真能說到做到,
可他剛剛親眼看見了我的劍。
「你走吧。」
他終於讓開了門。
3.
母親下葬後,顧家的管事拿著當年的嫁妝單子,
一箱一箱清點,將該屬於母親的田契、鋪面和器物全部裝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