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東西還給哥哥,包括她_第12章 12畫展結束後的第三天
12
畫展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去了海邊。
醫生不同意,可我堅持要走。
顧蔣寧為我準備了車,也帶上了所有急救藥品。
她一路跟在後面,沒有問我要去哪裡。
海風很大。
我在沙灘上支起畫架時,太陽還沒有升起。
顧蔣寧替我固定好畫板,隨後退到了幾步之外。
她已經學會,不再擅自替我做決定。
我拿起畫筆,手抖得厲害。
第一筆落下時,顏料在畫布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痕跡。
顧蔣寧想上前,又停住:“需要我嗎?”
我搖了搖頭:“這幅畫,我想自己完成。”
我畫了一個男人。
他站在海邊,身後沒有父母,沒有哥哥,也沒有妻子。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面向剛剛升起的太陽。
畫到一半,我忽然咳出一口血。
鮮紅落在沙灘上,很快被海水沖淡。
顧蔣寧衝過來扶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推開,實在沒有力氣了。
她替我擦去嘴角的血,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紙巾。
“回醫院。”
“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她怔住。
結婚第一年,我曾經纏著她去海邊看日出。
她答應了,可出發前,哥哥心臟不舒服,一個電話便將她叫走。
我獨自在海邊等到天亮,回去後砸了半間臥室。
她罵我不可理喻。
其實我只是想讓她記住,我們也曾經有過一個約定。
如今隔了七年,她終於陪我來了。
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海面盡頭漸漸泛起一層金色。
“冷不冷?”
顧蔣寧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看著日出,忽然問她:
“你還喜歡哥哥嗎?”
“不喜歡。”
“什麼時候不喜歡的?”
她沉默了很久:“也許很早以前就不喜歡了。”
我轉頭看她:
“那你為什麼一直對他那麼好?”
“因為我不肯承認自己選錯了。”
她的眼睛被晨光照得通紅。
“我恨你逼我結婚,便認定你做什麼都是錯的。清陽越柔弱,我越覺得他是被你欺負的人。”
“只有這樣,我才能證明,不愛你是理所當然。”
“後來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他求助,習慣你發瘋,也習慣你無論怎麼鬧,最後都會留在我身邊。”
海風吹過來,她的聲音幾乎碎在風裡。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走。”
我笑了笑:“我以前也這樣以為。”
她看向我,終於問出藏了很久的話:
“明川,你愛過我嗎?”
“愛過。”
顧蔣寧的眼淚瞬間落下:“那現在呢?”
我沒有回答。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愛誰了。
我從畫箱最底下拿出那封情書。
信紙已經泛黃,上面寫滿了她年輕時對哥哥的愛。
七年前,我拿著它站在顧家會議室裡,逼她嫁給我。
那時我以為,這封信是我贏來的證據。
後來才明白,它只是提醒我,這段婚姻從一開始便不屬於我。
顧蔣寧看見信,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拿出打火機,火苗從信紙一角燃起。
她沒有阻止。
那些我背得滾瓜爛熟的字,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後化為灰燼。
海風一吹,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封信還給哥哥,婚姻還給你。”
我輕聲說:“從今以後,誰也不屬於誰。”
“那你原諒我了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
我望著她:
“顧蔣寧,我不恨你了。”
她的眼中剛剛亮起一點光,我便繼續說:
“可我也不會原諒你。”
有些傷害可以看清,可以放下。
卻沒有必要原諒。
她垂下頭,眼淚砸進沙裡。
“好。”
她啞聲說:“你不用原諒我。”
我將最後一點顏色塗在畫布上。
太陽已經完全躍出海面。
畫裡的男人被金色光芒包圍,腳邊沒有鎖鏈,身後也沒有影子。
我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姜明川。
這是我最後一幅畫,也是我這一生,唯一一幅沒有顧蔣寧的畫。
畫筆從手中滑落。
顧蔣寧立刻抱住我。
“明川?”
我靠在她懷裡,聽見她慌亂地叫醫生,聽見急救人員跑過沙灘,也聽見遠處不斷湧來的海浪。
意識消散前,我彷彿又回到了三歲那年。
父母抱走哥哥,讓我搬出朝南的房間。
我一個人拖著比身體還大的被子,站在黑暗的走廊裡。
母親告訴我:“明川,你身體好,讓讓哥哥。”
二十六年過去,那個小男孩終於放下了被子。
他什麼都不用讓了。
我最後一次睜開眼,看見顧蔣寧哭得像個孩子。
“別哭。”
我抬起手,卻沒有力氣替她擦眼淚。
“你自由了。”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
“我不要自由。”
“明川,我只要你。”
我輕輕笑了。
七年前,我逼她娶我時,她最想要的是自由。
如今她終於想要我了。
可我也終於自由了。
手臂無力地垂下。
耳邊最後剩下的,是海浪和她的哭聲。
我死在二十九歲的清晨。
太陽昇起時,那幅自畫像還沒有乾透。
後來,父母在我的葬禮外站了一整夜。
他們沒有進去。
因為我留下遺囑,不允許姜家任何人以親屬身份出席。
哥哥的病情後來穩定下來。
他離開顧家,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城市。
聽說他賣掉所有股份,成立了一個基金,專門幫助被家中病弱兄弟姐妹忽視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贖罪。
也不重要了。
顧蔣寧終身未嫁。
她將修復後的畫室改成了一座畫廊,以我的名字命名。
那些被她找回來的畫,一幅都沒有掛進去。
因為我說過,它們已經賣給了別人。
畫廊最醒目的位置,只掛著我最後那幅自畫像。
每年日出時,她都會獨自去海邊坐一會兒。
有人問她,畫裡的男人為什麼沒有影子。
她沉默很久,回答:
“因為他這一生,都活在別人的影子裡。最後,他只想做自己。”
自畫像下面,刻著我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這一生,我終於沒有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