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花開_第2章 每逢阿姐來信

每逢阿姐來信，我便站在一旁。

顧妍嫌我盯著她，顧硯舟也皺眉。

「她給孩子的信，你何必每封都查?」

「我不是要查，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家裡處處由你做主，我不過替妍妍寫幾個字。你連這點事也容不得?」

有一日，顧妍把滾水倒在我養了多年的芍藥根下。

花葉很快軟下去，她卻高興地說要騰地方種海棠。

我氣得失了分寸，問她是不是更想讓姨母做娘。

顧硯舟恰好進院，聽見這句，臉色頓時冷了。

他牽走孩子，臨出門前回頭看我。

「她才多大?你竟把大人的猜疑壓在她身上。」

自那以後，他看我時只剩防備。

我們坐在同一張桌旁，也沒有幾句話可說。

我試過同顧妍解釋，她卻只記得父親說姨母處處都好。

孩子分不清仰慕與模仿，只知道怎樣做能換來顧硯舟的誇獎。

我越攔，她越覺得我是在嫉妒阿姐，也越願意往隔壁靠。

顧硯舟從未問過我真正擔心什麼，只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他看不見?去的芍藥，也沒發現女兒已經不再喜歡自己的東西。

那座家從外面看仍舊和睦，門窗之內卻處處隔著冷意。

我守著妻子和母親的名分，心裡卻越來越沒有落腳之處。

如今再想，那場婚姻並非毀在某一日，而是一點一點被磨空的。

3.

顧妍越長越像阿姐，不只衣著和愛好，連抬眼、抿唇的小動作都在學她。

我終於忍不住，哭著要給她改名。

顧硯舟當著孩子的面冷冷問我。

「你究竟還要鬧多久?」

「我沒有鬧。我只想讓她記得，她是顧妍，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

「一個名字而已。她喜歡自己的姨母，有什麼錯?」

我想留住女兒，也想把丈夫從那道影子里拉回來，卻什麼也沒能抓住。

不久，阿姐派人送來第三個條件。

她要和離，也要顧硯舟把她接回京城安置。

我聽完，心如?灰，提筆寫了和離書，放到顧硯舟面前。

他看了很久，眼底只有厭倦。

「她已經無處可去，你還要同她爭什麼?」

「我不爭。你接她回來，我離開，正好兩全。」

「當年若不是她讓出婚約，我不會娶你。早知你會變成這樣，那時候就不該讓。」

這句話比任何爭吵都乾脆。

我沒再哭，只覺得多年撐著我的東西一下垮了。

顧硯舟在隔壁替阿姐置辦院子。

一道牆把兩邊隔開，卻擋不住那裡的燈火與笑聲。

顧妍遇事先去找姨母，顧硯舟在衙門煩悶，也寧願過牆同阿姐對坐。

三個人說笑時，我像個誤入顧家的外人。

我的身體很快衰敗下去。

一場風寒拖了數月，藥喝到舌根發苦，病勢仍不見輕。

顧妍偶爾來看我，站在門邊說的卻是姨母。

「姨母腳傷了，還給爹爹做了梨糕。娘不過染了風寒，怎麼總躺著?」

三十六歲生辰前一日，我連藥也咽不下。

丫鬟請顧妍來勸，她滿臉不耐。

「她又嫌藥苦?不肯吃便算了，我又不是大夫。姨母那邊還等我呢，我沒空一直守著。」

那夜我吐了血，丫鬟慌忙去隔壁找人。

顧硯舟帶著酒氣趕來，衣襟間還沾著淡淡的海棠香。

他抱住我時，雙臂一直在抖。

「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我們都說好了，要替你好好辦一場......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喝藥?」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莫非......莫非我娶你，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想再沾他的淚。

「是，錯了。若還有來世......你不要因為報恩娶我，也別再把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放進我們的家裡。」

最後一句說完，我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

顧硯舟仍抱著我，像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我真的會?。

可他來得太晚，遲來的慌亂不能補回那些獨自喝藥的夜晚。

隔壁燈火還亮著，阿姐和女兒都沒有過來。

我聽見丫鬟壓著哭聲，也聽見顧硯舟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身體漸冷時，我心裡反而安靜下來，再沒有爭搶的念頭。

我只遺憾自己這一生都在等他們回頭，沒替自己好好活過。

所以重來一次，我只想盡快離開舊路，先替自己好好活。

4.

我從前世抽回神，迎著眾人的目光開口。

「我當年不知道顧公子的身份，只當救了一個落水的人。既然人已經平安，此事便不必再提。」

孃親聽懂了我的意思，明顯鬆了口氣。

「我們阿微從小心軟。幼時看見螞蟻窩進了水，也要蹲在簷下替它們撥開樹葉。」

「顧公子，救命的事就到這裡，莫叫姐妹倆為此生了嫌隙。」

顧硯舟沉默片刻，再抬頭時仍很鄭重。

「恩情不能不報。我願以千兩黃金謝柳二小姐，還請收下。」

我沒有推辭，笑著應了。

「好。那時請醫買藥花不了這麼多，算起來是我佔了便宜。」

阿姐臉頰微紅，偷看顧硯舟一眼。

孃親見狀，催兩人一道去逛廟會。

他們剛走到門邊，我想起一件事。

「顧公子，請留步。」

他回過身。

「二姑娘還有何事?」

阿姐也停下腳，遲疑著問我。

「阿微也想同去?可今日......」

我指了指顧硯舟腰間:「我不去。只是有件事......當年給你換藥的玉佩還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