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雪重,不問歸人_第 2 章 流放的路
第 2 章
流放的路,比我想象中更加難熬。
風裹著冰碴子,狠狠抽打在臉上。
我的雙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囚車是給那些重病走不動的人準備的。
我還算年輕,只能跟著大部隊徒步前行。
沉重的鐐銬磨破了腳踝,鮮血結成黑紅色的冰痂。
押送的官差甩著鞭子在隊伍旁邊巡視。
一個年紀小些的姑娘摔倒在雪地裡,半天爬不起來。
官差一鞭子抽在雪地上,激起一陣雪霧。
“都給我快點!耽誤了交接的期限,老子把你們全砍了!”
我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攥著衣角,強撐著往前挪動。
右臂已經痛得麻木了。
舊傷在極寒天氣裡發作,那種鑽心的疼順著經絡一路竄進骨髓。
傍晚時分,隊伍在驛站外紮營。
官差們在屋裡烤火吃肉,我們在外面分食冰冷的糙面饅頭。
我縮在角落裡,用左手費力地掰著那塊硬如石頭的饅頭。
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完全使不上力氣。
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停在驛站外。
趕車的是顧行之的心腹小廝。
他跳下馬車,趾高氣揚地走到官差面前,塞了一大錠銀子。
官差立刻換上諂媚的笑臉。
小廝走到我面前,將一個粗布包裹扔在地上。
“姜大小姐,侯爺讓我給您送些禦寒的衣物。”
周圍的女眷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我平靜地用左手解開包裹。
裡面是一件半舊的棉襖,和幾副做工粗糙的護膝。
這根本不是侯府的物件。
是街邊幾十文錢就能買到的劣質貨。
小廝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
“侯爺說了,邊關險惡,您穿得太招搖容易惹出禍端。”
“二小姐如今身子大好了,侯爺帶她去了南山賞梅。”
“侯爺讓您記著他的教誨,莫要忘了京城還有人盼您清白歸來。”
我看著那件散發著黴味的棉襖。
腦海裡浮現出顧行之為姜雪瑤披上狐裘時的珍視模樣。
原來所謂的打點,就是一件用來掩人耳目的破棉襖。
連南山賞梅的閒情逸致,都要特意派人來告訴我一聲。
是想彰顯他的深情,還是想敲打我的安分。
我面無表情地將包裹推開。
“拿走。”
小廝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姜大小姐,您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門貴女呢?”
“這可是侯爺的恩典,您若不要,今晚凍死了可別怪旁人。”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幾名官差也饒有興致地盯著這邊。
我仰起頭,看著小廝那張狐假虎威的臉。
“他若真有心,大可送些炭火藥材。”
“送一件破衣裳來噁心我,是怕我死得不夠快嗎。”
小廝被我戳穿,惱羞成怒。
他一把抓起包裹,狠狠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賤命!”
“侯爺說得對,您這副硬骨頭,就該去燕州好好磨磨!”
他轉身爬上馬車,絕塵而去。
夜深了。
風越來越大,幾乎要將人凍僵。
旁邊一個老婦人哆嗦著向我靠過來,試圖互相取暖。
她看著我軟垂的右手,嘆了口氣。
“姑娘,你這手連饅頭都拿不住,到了燕州可怎麼活啊。”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酸澀。
怎麼活。
若我不反抗,順從地嫁給一個戍卒,或許還能苟延殘喘。
若我信了顧行之的鬼話,去鬧去拼死抵抗。
以我現在這副殘破的身軀,只會被扒光衣服扔進營妓的帳篷裡。
被千人踏,萬人騎。
顧行之不是不知道邊關的規矩。
他只是賭我足夠愛他,願意為了他的顏面去死。
可惜,他賭錯了。
我睜開眼,看著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誰也別想讓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