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知我意_第 2 章 你和他一起去吧
第 2 章
“你和他一起去吧,我突然有點胃疼,不想動了。”
我隔著門回答,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門外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胃疼?家裡有胃藥嗎,要不要我先帶你去醫院掛水?”
她的關心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如果我真的開門讓她帶我去醫院,宋祈安的電話又會打過來。
到時候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一遍遍低聲哄著電話那頭的人,再抽空轉頭對我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那種溫柔,比刀子割肉還要鈍痛。
“不用了,我吃了藥,睡一覺就好。”
我輕聲說。
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傳來溫聽瀾鬆了一口氣的吐息聲。
“那你乖乖躺著,我早點回來給你帶粥。”
“好,路上慢點。”
腳步聲漸漸遠去,防盜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屋子裡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我靠著冰涼的門板坐下來,抱住膝蓋。
十二歲以前,我也是個會大哭大鬧的孩子。
直到有一次,親戚家的小孩搶了我的遙控車,還把我推倒在水泥地上,擦破了整塊膝蓋。
我哭著跑回家找我爸林秋茹告狀。
我爸沒有看我的傷口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她為什麼不推別人,偏偏推你?”
“肯定是你那副小家子氣的樣子惹人煩!你不惹她,她會搶你的東西?”
“去面壁思過,寫一千字檢討,想不明白自己錯在哪,今天別想吃飯!”
那一晚,我跪在客廳的水泥地上,一邊流血一邊反思。
我反思是不是我走路姿勢不對,
反思是不是我抱遙控車的表情太炫耀,
反思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後來這種反思刻進了骨子裡。
上大學時,室友關門稍微用力了一點,我能整夜失眠,反覆覆盤自己今天哪句話說得不妥當。
工作後,領導在群裡發了個句號,我能把三個月內交上去的所有報表重新核對五遍。
直到大三那年,我遇到了溫聽瀾。
那天是在圖書館,幾個同系的女生故意把排球砸在我的書桌上,鬨堂大笑。
我嚇得發抖,下意識地站起來鞠躬道歉:
“對不起,是我擋路了。”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抓起桌上的排球,狠狠砸迴帶頭那個女生的臉上。
鼻血瞬間噴了出來。
溫聽瀾單手插兜,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語氣狂得不可一世:
“都給我滾遠點,再敢嚇唬他,我讓你們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女生們灰溜溜地跑了。
我縮在角落裡掉眼淚,結結巴巴地說:
“學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溫聽瀾走過來,用粗糲的指腹擦掉我的眼淚。
“阿辭,在我面前你不用猜心思,就算天塌了,也是天不講理。”
那時候的溫聽瀾,是神明一樣的存在。
她教我拒絕,教我發脾氣,教我不去討好任何人。
我以為我真的被治癒了。
直到宋祈安從國外回來。
在溫聽瀾的接風宴上,宋祈安端著紅酒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襯衫,嘴角掛著體面的笑:
“聽瀾,這就是你藏著掖著的小男朋友啊?看著真懂事,端茶倒水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從哪僱了個小跟班呢。”
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當時手腳冰涼,本能地想要道歉,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溫聽瀾當場摔了酒杯,拉著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車上,她緊緊抱著我,聲音發狠:
“別聽他放屁,他算個什麼東西,以後再也不見他了。”
那時候我相信了。
可人怎麼可能一輩子不回信息,不念舊情呢?
宋祈安的父親是溫聽瀾公司最大的投資人,宋家握著溫聽瀾創業最核心的資源。
一次,兩次,三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溫聽瀾回家後的第一句話,不再是問我開不開心。
而是揉著眉心,疲憊地說:
“阿辭,祈安今天在會上提的方案被否了,心情不好,說話衝了點,你別多想,他沒針對你。”
我學會了點頭,學會了微笑。
“我知道的,他是公事公辦,我沒放在心上。”
溫聽瀾會欣慰地抱抱我,說:
“阿辭越來越懂事了。”
可她不知道。
每懂事一次,我心裡的牢籠就收緊一寸。
腦子裡我爸的聲音就會大上一倍:
“看吧,你算個什麼東西,連給她當助理都不配,還指望她一輩子護著你?”
我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床邊,把那兩瓶安眠藥倒在掌心裡。
一顆,兩顆,整整六十顆。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是宋祈安發在朋友圈的照片。
高階粵菜館裡,溫聽瀾正低頭給他剝蝦,側臉線條專注又溫柔。
配文只有短短四個字:
【幸好有你。】
我笑了笑,把手機關機,扔進垃圾桶。
然後就著冰涼的礦泉水,一把將藥片全部嚥了下去。
躺上床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解脫。
溫聽瀾,我不內耗了。
這一次,我把自己這件最大的麻煩,徹底帶走。
耳邊彷彿傳來父親得意的冷笑:
“廢物,你終於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