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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通緝令,是在現代商場的試衣鏡裡。
鏡子另一端,頂著我臉的女人正站在古代城門口,笑著點評那張畫像。
“古代畫師也就這樣,把你畫那麼抽象。”
半年前,我撿到一面雙生鏡。
只要她隔著鏡子叫出我的名字,我們便會交換身體七日。
我每次過去,都小心翼翼替她守著工作、房子和家人。
她卻把我的人生當成一場攻略遊戲,還把這叫“替封建女性活出自我”。
這個月闖賭坊,下個月掀王爺車簾。
直到這次,她為了救一個俊俏琴師,親手放走了朝廷欽犯。
官兵抄家那晚,我全族被押進大牢。
我問她為什麼。
她滿不在乎:“NPC死幾個而已,你不會真把他們當家人吧?”
我忽然不想再勸她了。
她不知道。
雙生鏡只能交換七次。
第七次之後,只有被呼喚的人願意回應,魂路才會重新開啟。
而刑場上。
她為了逼我回去替她受死,已經哭著喊了我九十九遍。
第一百遍時,我終於拿起了鏡子。
......
雙生鏡是我十九歲生辰那天撿到的。
那日母親忌辰,我去城外祭拜,回程的時候遇到下雨,在老槐樹下看見半面巴掌大的鏡子。
鏡背烏黑,刻著兩尾首尾相銜的魚。
我帶回府裡問了幾日,沒人來認領,便隨手放在妝臺上。
第三天夜裡,鏡面忽然亮了。
裡面不是我的臉。
是個陌生女人。
她披著頭髮,穿著我從沒見過的衣裳,身後的屋子亮得如同白晝。
她也嚇了一跳。
“什麼東西?”
她湊近鏡子,我下意識後退。
她卻很快看見我桌上的請帖,順口唸出上面的名字。
“顧明棠?”
眼前驟然一黑。
再睜眼時,我已經摔在一張柔軟得過分的床上。
後來我才知道,佔了我身體的女人叫唐茜,二十六歲,住在一個叫現代的地方。
第一次交換整整七天。
我不知道怎麼回來,只能照著她留下的便籤餵貓、交水電費。
她的東西我一件不敢亂碰。
冰箱裡只剩最後一盒牛奶,我寧願喝白水;衣櫃裡的新裙子取下來,我也按原來的位置掛回去。
因為那不是我的。
第七天夜裡,我重新睜眼。
阿芙撲過來抱住我。
“姐姐,你這幾日怎麼像變了個人?”
我心裡一沉。
還沒來得及問,鏡子便亮了。
唐茜興奮得不行。
“真的是穿越!”
“顧明棠,你們那邊也太好玩了吧!”
我問她做了什麼。
她擺擺手。
“沒什麼,替你教訓了個綠茶。”
所謂綠茶,是禮部侍郎家的陳姑娘。
宴會上,人家見她裙襬沾泥,好意提醒一句:“顧妹妹,後面髒了。”
唐茜卻覺得對方在故意讓她難堪,當眾把一盞葡萄釀潑到陳姑娘臉上。
第二日,父親讓我去書房。
桌上放著一封賠禮信。
“抄一遍。”
我提筆時,他忽然說:“明棠,你若受了委屈,可以回來告訴爹。”
“顧家未必能替你出盡所有氣,但至少不會讓你一個姑娘自己在外面撒潑。”
我喉嚨發堵。
父親以為那件事是我做的。
我不能解釋。
第二次交換,唐茜拿父親的腰牌闖進賭坊。
兩夜輸掉八百兩,還把腰牌押了出去。
大哥親自去贖。
見我回來,他沉默半晌,只說:“以後缺錢,跟大哥說。”
第三次,她在上元燈會掀了寧王車簾。
她回來後興奮地告訴我:“冷臉王爺,典型可攻略角色。”
我只問:“他說什麼?”
唐茜學著寧王的語氣。
“顧家是嫌太醫院的差事太安穩了?”
那天夜裡,我經過祠堂。
父親跪在祖宗牌位前,官服都沒換。
他沒罰我。
只低聲說:“列祖列宗在上,是我教女無方。”
第四次,唐茜聽見富商誇口庫房現銀堆成山。
當晚便翻牆進去,抱走一匣銀票,沿街撒給乞兒。
第二天人人誇顧家小姐俠義。
顧家卻賠了兩千三百兩。
父親賣掉了母親留給我的半間藥鋪。
母親生前總說:“棠棠,女子手裡要有點自己的東西。哪怕以後嫁得不好,至少餓不著。”
我一直沒捨得動。
唐茜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它換成滿街一句“顧小姐女中豪傑”。
那一次,我第一次求她。
“唐姑娘,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再折辱我的家人?”
她正在敷面膜,頭也沒抬。
“我折辱他們什麼了?”
“藥鋪沒了。父親替你賠禮,向寧王請罪。大哥替你還賭債。”
“阿芙現在去宴席,都有人問她姐姐是不是喜歡夜裡翻男人家的牆。”
我聲音發抖。
“你想玩,能不能用你自己的身體?”
“那邊是我的人生。”
唐茜撕下面膜,翻了個白眼。
“顧明棠,你是不是有病?”
“我替你活得精彩一點,你還怪我?”
“你每天請安、繡花、學規矩,活得跟個NPC一樣。”
我第一次聽見那個詞。
“什麼叫NPC?”
“遊戲裡的背景人物啊。”
她笑了。
“沒自己的劇情,只負責給主角遞任務、送經驗。”
“你爹、你哥、你妹,還有那些路人甲,都是。”
“今天店沒了,明天再開一家不就行了?劇情重新整理一下,誰還記得?”
我很久沒說話。
因為就在前一天,阿芙趴在我膝上問:“姐姐,姨娘留給你的藥鋪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怕我傷心,又趕緊補了一句:“沒事,等阿芙長大了,掙銀子給姐姐買。”
她才十三歲。
在唐茜口中,卻只是個不會疼、不會記得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