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落滿負心雪_第 9 章 謝懷瑾沒有走
第 9 章
謝懷瑾沒有走。
他在莊子外面的破亭子裡坐了一夜。
映秋早起打水時看見的,跑回來告訴我。
“夫人,侯爺在外頭坐了一宿,雪下了一夜,他身上都白了。”
我在灶臺前燒火,手裡添著柴。
“不用管他。”
映秋猶豫了一下:“可他要是凍壞了......”
“他跪過九百九十九級石階都沒凍壞,坐一夜亭子凍不死。”
映秋不敢再說,去了灶房。
我煮了一鍋粥,盛了一碗,讓映秋端出去。
“放在亭子邊上,別跟他說話。”
映秋端著碗出去,不一會兒回來了。
“他說他不餓。”
“不餓就倒了。”
映秋又出去。
再回來時,碗是空的。
我沒有多說。
午後,謝懷瑾終於從亭子裡起身,到了院門口。
他站在門外,沒有硬闖。
“明窈,讓我再說幾句話。”
我站在院子裡,隔著籬笆看著他。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眼眶有些紅。
“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佛前那些話,是我的罪。我不否認。”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
“柳蘅侍疾那三年,日日守在你床前。我看著她熬藥、煎湯、守夜,看了三年。我心裡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可我從來沒有越過那條線。”
“沒越過那條線?”我嗤笑一聲,“你替她抄醫書,替她寫批註,替她尋鋪面,替她在佛前求來世。謝懷瑾,你做了一個丈夫對另一個女人能做的一切,就差最後一步。你覺得沒越線,是因為那條線是你自己畫的。”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窈,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他抬起頭。
“我只是累了。”
我看著他,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謝懷瑾,我母親嫁給我父親的時候,父親心裡裝著姨母。父親對母親也好,冬天給她添衣,生辰給她備禮。可他書房裡供著姨母的畫像,他一輩子都沒拿下來過。”
謝懷瑾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母親忍了二十年,到死都沒等來父親把那幅畫收起來。我從小看著她的背影,告訴自己,這輩子絕不走她的老路。”
我的聲音很平。
“所以當初選夫君,我千挑萬選,選了你。因為你對我好,好到我以為你心裡只有我一個人。”
“可你的好,不是隻給了我一個人。”
他的手攥著籬笆,指節發白。
“明窈,我把柳蘅送走了。我讓她離開京城,永遠不回來。”
“送走了又怎樣?”
我看著他。
“你書房裡那半部醫書,上面你替她寫的每一行批註,你忘得掉嗎?你在佛前求的那句來世先遇見她,你收得回嗎?”
他說不出話。
“謝懷瑾,你心裡有過她。這件事不會因為你送走她就不存在了。你送走的是人,送不走的是你自己的心。”
籬笆外,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粒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發頂。
他站了很久很久。
“那你要我怎樣?”
這句話問出來時,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怕。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從前的篤定和從容。
只剩下慌張和哀求。
“我要你放手。”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明窈......”
“你放手,我才能好好往前走。你不放手,我和你都困在這裡面出不來。”
雪下得大了。
他站在籬笆外,我站在籬笆內。
中間只隔了幾根竹子,卻像隔了整整八年。
他最後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籬笆上。
那隻荷包。
我繡了一半沒繡完、走時留在謝府的荷包。
“邊角磨毛的那個舊荷包,我用了八年。”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這個新的,你沒繡完。我找到時針還別在上頭。”
他退後一步。
“明窈,我不逼你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雪地裡走。
背影踉蹌,很快被大雪吞沒。
我站在原地,看著籬笆上那隻荷包,看了許久。
伸手拿起來時,指尖碰到了上面那根沒拔的針。
尖銳的刺痛。
一滴血珠從指腹滲出來,落在雪白的繡布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紅。
這一次,我終於落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