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落滿負心雪_第 3 章 夫人
第 3 章
“夫人,侯爺讓人送了幾匹新料子過來,說天冷了,給您裁兩件冬衣。”
映秋把料子擺在案頭,有蜜合色的,有鴉青的,都是我平日常穿的顏色。
我拿起那匹蜜合色的摸了摸,料子極好,是上等的雲錦。
“放著吧。”
映秋欲言又止,最終沒忍住:“夫人,侯爺還是惦記您的。”
我沒應聲。
他惦記我,也惦記別人。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一個男人不愛你,而是他又愛你,又愛別人,你還挑不出他的錯。
午後我去了趟庫房,清點母親留下的嫁妝。
幾箱首飾,幾匣契書,還有兩個莊子的地契。
這些東西嫁進謝府八年,從未動過一分。
我正蹲在地上理契書,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嫂嫂在做什麼?”
謝懷瑾的妹妹謝令儀站在門口,歪著頭看我。
她今年十五,生得伶俐,在府裡向來受寵。
我沒有抬頭:“整理些舊物。”
謝令儀走過來,目光在箱籠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嫂嫂是不是在收拾嫁妝?是不是要走啊?”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我猜的。”謝令儀蹲下來,託著腮看我,“嫂嫂,你是不是因為柳姑娘?”
我沒有答。
她自顧自地接下去:“其實我覺得柳姑娘挺好的,長得好看,醫術也好,對哥哥又細心。上回哥哥手上凍瘡裂了,柳姑娘替他敷藥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抖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惡意,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的好奇。
“哥哥和柳姑娘之間,肯定什麼都沒有。但是嫂嫂,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反而比什麼都有了更讓人難受?”
我攥緊手裡的契書,指節泛白。
十五歲的姑娘,說出的話卻比誰都通透。
什麼都沒有。
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沒有私情,沒有逾矩,甚至沒有一句曖昧的話。
可他在佛前替她求來世,在書頁上替她計劃來日,在她面前吹涼一盞茶。
這些事,每一件單拎出來都無可指摘。
可合在一處,就成了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往我心口磨。
謝令儀見我不說話,站起來拍拍裙子:“嫂嫂,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生氣。”
“你說。”
“哥哥這個人,他什麼都想要。他想對你好,也想對柳姑娘好。他覺得只要沒越那條線,他就不算對不起你。”
她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可是嫂嫂,你吃虧就吃在你太懂事了。你要是鬧一鬧,哥哥說不定就收心了。”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令儀,你娘當年嫁給你爹時,你爹心裡也有別人。你娘鬧了一輩子,你爹收心了嗎?”
謝令儀的臉色變了。
謝家老侯爺納妾無數的事,整個京城都知道。
謝令儀的母親鬧了半輩子,最後生生把自己鬧成了個笑話。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收好契書,站起身。
“你嫂嫂我不鬧。鬧贏了是潑婦,鬧輸了是笑話。”
“那嫂嫂要怎麼辦?”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這個字說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
像是這一年來壓在心底的千斤巨石,忽然碎成了齏粉。
晚膳時,謝懷瑾難得回來得早。
他坐在對面,給我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剔了刺才放進我碗裡。
“今日去庫房做什麼了?”
“整理舊物。”
“缺什麼跟我說,不用翻那些舊東西。”
我低頭扒飯,沒接話。
他又說:“柳蘅開了一副養身的方子,說對你的身子好,我已經讓人去抓藥了。”
柳蘅。
又是柳蘅。
“嗯。”
他看了我一眼,大約覺出我今日話少,放下筷子,溫聲道:“怎麼了?不舒服?”
我搖搖頭。
他的腦中浮出一行字。
【怎麼總是這樣淡淡的,從前她病著的時候,反倒比現在鮮活。】
從前我病著的時候。
他懷念的是我病著的時候。
因為那時候的我需要他,依賴他,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而如今我好了,不再需要他,他便覺得我不鮮活了。
我放下碗筷。
“我吃好了。”
他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起身離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