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落滿負心雪_第 4 章 隔日一早

長階落滿負心雪發布時間:2026-09-21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4 章

隔日一早,我帶映秋去了趟城西的宅子。

老管家把院子打掃得乾淨,花木修剪整齊,屋裡的傢什雖舊了些,卻都齊全。

映秋跟在我身後,一間一間看過去,眼眶漸漸紅了。

“夫人,您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

“可侯爺他......”

“映秋,”我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頭頂露出的一方天,“我母親當年嫁給我父親,也以為日子能過下去。她忍了二十年,等來的是什麼?”

映秋不說話了。

她知道我母親的事。

我父親的白月光是我母親的親姐姐,姐姐難產去世後,母親嫁進來做了續絃。

父親待母親客客氣氣,從不打罵,逢年過節也有禮可收。

可姨母的牌位擺在正堂,母親連靠近都不被允許。

父親書房的案頭放著姨母的畫像,母親進去送茶時,父親會不動聲色地把畫像扣過去。

不是怕母親看見,是怕母親弄髒了那幅畫。

母親忍了二十年,從青絲熬成白髮,最後病死在那間她住了二十年卻從未真正屬於她的屋子裡。

我握了握拳。

不會的。

我不會走她的路。

從城西回來時,已經過了午時。

剛進府門,便看見謝懷瑾站在影壁旁,手裡拿著一隻藥瓶。

“去哪兒了?我讓映秋煎的藥放涼了。”

“出去轉了轉。”

他走過來,將藥瓶塞進我手裡:“這是柳蘅新配的藥丸,比煎藥方便,每日早晚各服一粒。”

我接過藥瓶,指腹摩挲著瓶壁上貼的方箋。

柳蘅的字很秀氣,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

我忽然想起書房裡那半部醫書。

那些頁尾的批註,也是這樣的字跡旁,多了謝懷瑾的筆跡。

他替她寫的那些註解,比替我抄的經文還要用心。

“懷瑾。”

他聽見我喚他全名,微微一愣。

我平日都喊他侯爺。

“嗯?”

“你替我求的那盞續命燈,還在寺裡供著?”

他點頭,眼中浮出些柔和的光:“自然在。我每月初一都去添燈油,一日不敢斷。”

我看著他的眼睛,讀出了他此刻的心聲。

【她忽然提起續命燈,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不能再出事,若她出了事,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不是說,我不能沒有她。

是說,若她出事,他就完了。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是失去他自己的體面和良心。

我垂下眼,將藥瓶收進袖中。

“沒什麼,隨口問問。”

他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我的發頂:“別胡思亂想,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衙門還有事,晚些回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外。

映秋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夫人,方才柳姑娘來送藥時,侯爺陪她在前廳坐了小半個時辰。”

“說了什麼?”

“奴婢只聽見一句。侯爺說,“你這次回京,就別再走了,留下來開個醫館,我替你尋個好鋪面。””

我沒有說話。

替她尋鋪面,留她在京城。

嘴上說的是關懷舊友,心裡盤算的是將人留在身邊。

他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佛前的願心他不說,書頁的批註他藏著,可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

留人,尋鋪面,噓寒問暖。

每一步都走得體面又剋制。

剋制到他自己都以為那不是逾矩,只是善意。

可善意不會讓一個男人在佛前求來世。

我回到屋裡,關上門,從衣櫃最深處取出一隻木匣。

匣子裡裝著一封寫好的和離書。

我已經寫了三日,每一個字都斟酌過。

明日就是月初。

他會去寺裡添燈油。

寺裡來回要大半日。

足夠了。

次日天未亮,謝懷瑾果然早早起身,換了件素衣出門。

臨走前他來看了我一眼,我假裝睡著,聽見他替我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臉頰,微涼。

“等我回來。”

腳步聲漸遠,院門輕響。

我睜開眼睛,翻身坐起。

映秋已經候在門外。

“馬車備好了。”

我換了衣裳,將木匣放在他書房的案頭,和離書壓在那半部醫書上面。

匣子旁邊,是他替柳蘅寫滿批註的那些藥方。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行字。

此方溫補,阿蘅體寒,來日可常服。

來日。

我替他把來日還回去了。

轉身出門時,謝令儀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

她看著我手裡的包袱,沒有攔。

只小聲說了一句:“嫂嫂,我替你瞞到天黑。”

我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出了側門,馬車停在巷口。

映秋扶我上車,簾子還沒放下,巷子那頭忽然跑來一個人。

柳蘅。

她氣喘吁吁,手裡攥著一個藥包。

“夫人,這是我新配的藥,侯爺讓我......”

她的話沒說完,目光落在馬車上的箱籠,落在我身上的行裝,落在映秋紅紅的眼眶。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腦海中浮出她此刻的心聲。

【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那他......他是不是就自由了?】

我的手搭在車簾上,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柳姑娘,藥就不必了。”

我放下車簾。

“往後他的來日,就勞煩你照應了。”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

映秋坐在我對面,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沒哭。

靠著車壁,閉上眼。

巷口賣餛飩的老婆婆正在吆喝,熱騰騰的蒸汽飄過來。

從前謝懷瑾每次休沐,都會帶我來這條巷子吃一碗餛飩。

他說他家的餛飩皮薄餡大,我一定喜歡。

我確實喜歡。

可那碗餛飩,從今往後,也不必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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