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落滿負心雪_第 5 章 馬車出了京城南門
第 5 章
馬車出了京城南門,官道上行人稀少。
映秋擦乾了眼淚,替我倒了盞水。
“夫人,咱們去城西的宅子?”
“不去城西。”
映秋愣了愣。
“去淮陽。”
淮陽有母親的陪嫁莊子,遠離京城五百里,山高水遠。
城西的宅子太近了。
近到謝懷瑾半日便能找來。
我不想被找到。
映秋沒再問,轉頭吩咐車伕改道。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一個時辰,在驛站換了馬。
我靠在車壁上,腦子裡清醒得很。
離京之前,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母親的嫁妝我全部帶走,首飾變賣了一半,換成銀票縫在包袱夾層裡。
城西的宅子留著,若將來有變故,也算一條退路。
和離書上該寫的都寫了。
他蓋了印,便是生效。
我沒有多要他一文錢。
他給的那些綾羅綢緞,那些簪環釵飾,一件沒帶,全部留在了謝府。
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
傍晚時分,馬車在一處小鎮歇腳。
映秋去買吃食,我坐在客棧窗邊,看著外面的街市。
很小的鎮子,一條街走到頭也不過百步。
卻有一種京城裡沒有的安靜。
忽然,腦中浮出一行字。
我一驚,抬頭四顧。
是客棧掌櫃的,正在櫃檯後頭打瞌睡。
【今日的賬還差三百文,這月的租子又要交不上了。】
病癒後的這個能力,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起初我以為是幻覺,後來反覆驗證,才確信這是真的。
我能讀出別人心中所求。
不是所有念頭都能讀到,只有那些人心中最迫切的渴求,才會浮現成字。
謝懷瑾的願,我也是這樣讀到的。
第一次是在我病中。
他跪在佛前,我恍惚間看見那行字。
【願吾妻平安。】
那時我感動得掉了眼淚,覺得自己何德何能,嫁了這樣的良人。
第二次是我病情好轉後。
他又去了寺裡,我在府中讀到他的願。
【願她早日康復,讓阿蘅不必再來侍疾。】
我那時還笑他,說他連我的醫女也要吃醋,怕柳蘅侍疾辛苦。
他聽了只是笑,摸了摸我的頭。
我以為那個笑是溫柔。
現在想來,那個笑裡藏了多少心虛。
他不是怕柳蘅辛苦。
他是不想柳蘅日日守在我床前,日日和他抬頭不見低頭見。
因為見得太多,他怕自己守不住那條線。
映秋買了幾個炊餅和一碗熱湯回來,催我吃東西。
我咬了一口炊餅,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夫人,您好歹吃一點。”
“映秋,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心裡只裝一個人?”
映秋想了想:“奴婢見過。奴婢爹孃就是,爹雖窮,但這輩子眼裡只有娘。”
我笑了笑。
“那大概是因為你爹沒遇見第二個讓他心動的人。”
映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把炊餅放下,喝了口湯。
“不怪他。是我一開始就選錯了。”
我選謝懷瑾,是因為他對我足夠好。
跪石階,求續命燈,抄經還願,事事做到極致。
可我忘了一件事。
做到極致的好,不等於唯一的好。
他對我好,是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他對柳蘅動心,是因為柳蘅是那個讓他在佛前求來世的人。
妻子可以換,來世只求一人。
我輸得徹底。
這一夜我睡得很淺,夢裡全是謝府的舊事。
夢見我病重那年冬天,大雪封路,他跪在寺院的石階上,從天黑跪到天亮。
映秋說他回來時膝蓋都凍僵了,幾乎站不起來。
我醒來後哭了很久,握著他的手說,這輩子一定好好待他。
他笑著說,傻話,該是我好好待你才是。
夢醒了。
窗外天矇矇亮,映秋睡在腳踏上,呼吸均勻。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頭頂陌生的房梁。
眼睛乾澀得很,一滴淚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