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落滿負心雪_第 8 章 謝令儀走後
第 8 章
謝令儀走後,信不再來了。
我以為謝懷瑾終於死了心。
日子照舊過著,我開始打理莊子上的田畝,又在鎮上盤了一間小鋪面,賣些繡品和藥材。
淮陽的日子慢,人也慢。
鎮上的人不知道我的來歷,只當我是個帶著丫鬟來鄉下養病的年輕婦人,待我和善。
轉眼入了冬。
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京城的雪總是很大,一下就是好幾天。
謝懷瑾跪石階那年,也是這樣的大雪天。
有人說他跪了三天三夜,膝蓋磨穿了棉褲,血滲進石縫裡凍成了冰。
我那時昏迷不醒,什麼都不知道。
醒來後才聽映秋說,他跪完回來,整個人燒了三日,差點沒命。
我那時心疼得不行,趴在他床邊哭了一夜。
他醒來第一句話是:“你好了就好,旁的都不要緊。”
那句話我記了八年。
如今想起來,只覺得諷刺。
他說旁的都不要緊,可他在佛前求的那些旁的,恰恰是他最要緊的。
“夫人,鎮上的何掌櫃送了幾斤臘肉來,說是謝咱們上次幫他媳婦看診。”
映秋抱著一隻油紙包進來,臉頰凍得通紅。
自打開了鋪面,我偶爾也替鎮上的人看些小毛病。
當年生病時柳蘅日日在我床前侍疾,我雖不通醫理,耳濡目染也學了些皮毛。
想到這裡,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學的還是她教的。
臘月二十三,小年。
映秋張羅著包了餃子,莊子裡的幾個幫工也來湊熱鬧。
屋裡炊煙裊裊,人聲嘈雜,比在謝府時熱鬧多了。
謝府的小年,規矩大,排場足。
可再大的排場,冷清就是冷清。
正吃著餃子,老趙頭忽然跑進來。
“夫人,外頭有個人,說是來投親的。”
“投親?投誰的親?”
“說是找您的。”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門口。
雪地裡站著一個人。
謝懷瑾。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袍子,肩上落了一層雪。
沒有隨從,沒有馬車,就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兒。
他比我上次見時瘦了許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
看見我開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一瞬間的表情,像極了當年他在我病床前看我睜開眼時的樣子。
“明窈。”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找了你兩個月。”
映秋擋在我前面,緊張地看著我。
“夫人......”
我看著他,腦中浮出一行字。
【她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淮陽太冷了,她受不了冷。】
她受不了冷。
他還記得我怕冷。
可那又怎樣?
他也記得柳蘅體寒。
“進來吧,外面冷。”
映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謝懷瑾也愣了一下,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他跟著我進了堂屋,在桌邊坐下。
映秋端了碗餃子過來,重重擱在他面前。
謝懷瑾沒有動筷,只看著我。
“明窈,和離書......”
“你蓋了印,白紙黑字,做不做數不是你說了算。”
他的手攥緊了桌角。
“那是你騙我蓋的。”
“我沒騙你。是你自己不看便蓋,怪不得旁人。”
他一時語塞。
沉默了許久,他低聲道:“明窈,我知道我做了許多錯事。可這八年,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鑑。”
我看著他。
“天地可鑑?那你告訴我,你在佛前求的那些願,是不是也天地可鑑?”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你說什麼?”
“願吾妻長命百歲,讓我此生不必負她。也願阿蘅,來世先遇見我。”
我一字一句說完,看著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謝懷瑾,你跪在雪地裡求的,從來不只是我的命。你還求了一個沒有我的來世。”
堂屋裡的火盆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謝懷瑾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被人釘住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四個字。
“你怎麼知道的。”
不是否認,是問我怎麼知道的。
他甚至沒有想過要否認。
我起身,端起他面前那碗沒動的餃子,倒進了泔水桶。
“吃完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