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當天,我聽見了攝政王的心聲_第06章 06我將那張舊簽放在桌上
06
我將那張舊籤放在桌上。
「王爺求娶沈家女,是為了查藥材的賬嗎?」
裴照看見日期,便明白了。
他沒有先來握我的手,而是起身開啟案後的櫃子,取出另一疊文書。
一封請婚的奏疏副本,一封請人說合婚事的書信,還有禮官幾次來往的記錄。
請婚的日期,比查賬手令早了二十三日。
奏疏裡寫著我的名字。
沈知微。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您原本想娶的,是我?」
「是。」
裴照坐下,提起去年秋天的長公主壽宴。
沈明珠那日丟了金釵,咬定是替她更衣的婢女偷了。
眾人都說搜一搜便知道,管事婆子卻已經拿起了板子。
我恰好看見那支釵落在水榭的欄杆縫裡。
盧氏答應過,那日安分不出頭,便許我取回兩件孃的舊物。
可那婢女才十三四歲,跪在地上,一聲接一聲說自己沒有。
我終究還是開了口。
回家後,盧氏罰我在祠堂跪到天亮,那隻木匣也仍舊鎖在她房裡。
我沒想到裴照看見過。
「那日您也在?」
「在水榭外,同人議事。」
他記得的比我想象中清楚。
記得我先將釵交給管事,再請她去問看守水榭的婆子;也記得我沒有當眾罵沈明珠,只讓那小婢女先起來,免得跪在碎石上傷了膝蓋。
「後來再見你,是臘月施粥。」
「你在後院核米數,查出兩車摻了砂的陳米,讓人重新篩過才下鍋。」
我低頭看自己的指尖。
那時我只覺得,這些是我能做的小事。
原來真有人看見了,而且一直記著。
裴照說,入夏時他聽聞沈家要將我許給吳侍郎。
那人年逾六旬,前一房續絃剛死,正在替自己物色新人。
他便先請了婚,又託禮官往沈家傳話。
傳到外面的訊息,只剩下攝政王要娶沈家女。
沈家對內說是嫡女的婚事,對外不提人選,直到婚書送來,上面仍是我的名字。
他以為所求已經說得明白,沒料到他們會把這件事做成我替嫡姐受難的恩典。
父親卻說是我懂事,替受不得委屈的嫡姐走這一遭,彷彿我還欠他們恩情。
我把奏疏副本按平,紙角輕輕作響。
「查賬又是怎麼回事?」
裴照將另一張文書移過來。
王府藥材採買的疑處,來自入夏的庫房盤點。
新任庫吏發現幾味常用藥的存貨,與支出數目對不上,上報以後,才開始核查往來藥鋪。
春生堂是其中一家。
請婚在先,查藥鋪在後。
兩件事直到我拿著那枚舊印來問,才真正連在一起。
我逐一對過日期,又看見庫吏最初的盤點原呈。
紙上有倉庫、賬房和外院三處押記,旁人要查,也有地方可查。
裴照將所有文書留在我面前。
「求娶確實是我的私心。」
「但不是為了讓你進府替我找賬。」
我下意識伸出手,停在桌沿。
他看見了,也沒有催。
過了很久,我把手收回來,拿起筆,在原先列的查賬路徑旁,又添上了庫房盤點這一項。
「我信您的解釋。」
裴照望著我,肩背一點點放鬆。
這一回,我沒有去聽他在想什麼。
文書、日期,以及這些日子他允許我問、允許我不信的每一次,都擺在眼前。
他又道:「此案牽涉你娘,你若累了,可以先歇下。」
我抬頭看他。
「我歇下,便不查了麼?」
「會查到底。」
「那我更要在。」
我將孃的草稿推到中間。
「她教我看賬,不是為了讓我一遇見難處,就把算盤交出去。」
裴照看了片刻,伸手替我壓住捲起的紙角。
「好。」
接下來,我們先把那樁怪事弄明白。
阿棠與長安幫著試,分別記下聽見的時辰。
我在府裡平靜地默唸幾串數,無人聽見。
見到當鋪贖回的銀鐲時,我忍不住想起娘,心中那句「終於拿回來了」,卻被站在兩處的阿棠與長安同時聽見。
裴照親自陪我出了府門。
在街邊的馬車裡,我讀錢掌櫃捎來的信,得知娘生前直到最後還想把賬對清,哭得收不住。
同車的阿棠什麼也沒聽見,守在府門內的長安也沒有。
後來我在府裡因一句舊話落淚,院中人聽得清楚,站在門外的護衛卻毫無反應。
我們能確認的邊界,終於有了。
我身在王府,情緒劇烈時,最強烈的那一句念頭會傳出去;同在府內的人,無論親疏,都可能聽見。
普通思量不外洩,出了府門,也未再出現。
至於我聽裴照的心聲,只認肌膚相觸,與這些都不相同。
知道規則,並不能使我從此不傷心、不害怕。
我能做的,是將要緊的計劃落在紙上,在情緒起伏時先停下來,不急著把所有推斷一股腦推到心頭。
那些我來不及藏住的話,則必須當作別人也知道了,另留一步餘地。
可對手也學得很快。
我借去側院檢視封存物件,故意想起那張假認罪書,壓著怒氣,讓自己最在意的一句停在所謂藏賬地點上。
【西園枯井旁那隻鐵盒,絕不能讓她們拿到。】
周嬤嬤隔著門看我,竟笑了。
「王妃若真找著了東西,便交給官府。」
「老奴如今也學乖了,空匣子能殺人,空話也能。」
守了一夜,枯井邊沒有半個人影。
這一次,她沒有上鉤。
盧氏同樣按兵不動,甚至託人送來安神的方子,勸我別再因疑心折騰自己。
我將那方子放下,承認這條路走不通了。
她們知道我能故意放假訊息,往後聽見什麼,都會先想我是不是在騙人。
要讓她們動,得先有一件她們無法裝作沒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