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當天,我聽見了攝政王的心聲_第03章 03回門那日
03
回門那日,父親親自等在影壁前。
看見只有我下車,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王爺呢?」
「朝中有事,晚些來接我。」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到禮擔與侍衛身上,這才重新熱絡起來。
盧氏拉住我的手,一路領進正廳,連下人叫錯一聲二姑娘,都被她斥了下去。
沈明珠盯著我髮間的玉簪,那是裴照今早讓人送來的。
「王爺怎麼不陪你?」
我沒再解釋,只問盧氏:「答應給我的木匣呢?」
「急什麼,先見你父親。」
書房裡,父親先問王府規矩,再問裴照近日召見哪些官員。
我說內外有別,不知道。
他便沉了臉,教訓我該多留心,沈家好了,我才有依靠。
「那我孃的匣子,能拿走了嗎?」
「她留給你的羞恥,還不夠多?」
我站在書案前,指尖發冷。
當年我也在這裡跪了一夜,求他再查一查。
他只說,人已認罪,讓我別再給沈家丟臉。
門外響起長安的聲音。
「王妃,王爺吩咐,取好的東西可先送去車上,免得落下。」
父親臉色變了變,終於叫人去拿。
木匣的銅鎖被撬壞了。
兩件舊衣,一副針線,一隻斷齒木梳,還有幾張從針線笸籮夾層拆出來的黃紙。
孃的銀鐲與她父親留下的鋪契都不在。
盧氏說,收拾時亂,大約丟了。
「不過一副銀鐲,你如今還缺這個?」
「缺不缺是我的事,丟在哪裡,請母親讓人找。」
她抬眼看我,像頭一回認識我。
沈明珠拈起黃紙,嫌棄地抖了抖。
「這些算賬的廢紙,你也當寶貝?」
我接過來,紙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我十五歲畫的。
娘用這些草稿教我核貨款,怕弄丟,才縫進夾層。
他們翻過,卻沒有在意。
紙上寫著六批藥材,旁註「待核」。
其中一筆黃芪,鋪中發貨一百二十兩,王府總目上同批結銀,卻是三百六十兩。
我問:「春生堂後來賣給了誰?」
盧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鋪子關了,名號賣給旁人,也是尋常事。」
與周嬤嬤的話,幾乎一樣。
「契書上總有接手人的姓名吧?」
父親喝道:「你回來省親,還是審案?」
我將紙收好,抱起木匣告退。
身後沈明珠罵我拿死人的破爛當寶貝,我沒有回頭。
今日要緊的,是把紙帶出去。
裴照來得比約定早,站在車旁,伸手接走了木匣。
手上一輕,我才發現指節已經攥白。
上車後,他問:「少了什麼?」
長安看見匣鎖壞了,已將事情稟過。
我說了銀鐲與鋪契,他便讓長安擬一份清單送回沈家,逐項查詢,找不回來的也須寫明去向。
「不能一句丟了便算完。」
眼淚落在匣蓋上。
他遞帕子時,我順勢碰住他的手。
【早知道該陪她進去。】
我握緊了一點。
「王爺,您來得很及時。」
回府後,我獨自在燈下攤開草稿。
兩處銀數相差刺眼,娘在末尾又寫了「須與周氏留底複核」。
我想起周嬤嬤看見藥單時的停頓,心口一陣陣疼。
娘死前明明還在核賬,怎會突然認下虧空,急著服毒?
【周嬤嬤手裡的舊賬,或許能證明孃的清白。】
窗外說話的婆子忽然沒了聲。
我沒留意,只將草稿收好,準備天亮去取舊冊。
不到一個時辰,西院騰起紅光。
阿棠跑來喊舊賬房走水,我披衣奔過去,迎面便是一股嗆人的濃煙。
守夜老僕倒在磚地上,嘴邊全是黑灰。
白日他還答應我,明早掃淨賬房,再取冊子。
我想上前,後領卻被人拉住。
「退後!」
裴照官服未換,剛從宮裡回來。
半扇燒紅的窗框砸在我腳邊,他將我交給阿棠,帶人拆掉相鄰的木廊。
大夫趕到,老僕終於吐出一口痰,有了聲氣。
我蹲下,將他垂在地上的手放回擔架,眼淚忽然湧出來。
我只想替娘討公道,不能再賠一條無辜的人命。
天亮清點,西屋舊藥賬燒了大半。
起火處沒有燈,卻有浸過油的麻布。
裴照下令封院核查,周嬤嬤扶著婆子來請罪,說自己年老腿軟,聽到鑼響才趕來。
「嬤嬤昨晚知道,我要查舊賬?」
「您白日問過賬房,這府裡誰聽不見?」
可娘草稿裡的「周氏留底」,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誰替我掌過燈,誰碰過木匣,我一遍遍回想。
阿棠收拾桌子時,我伸手按住了她要拿的紙。
她怔住,默默退開。
連裴照來,我也會先拿書蓋住草稿。
他看見了,沒有掀,只放下一份封存清單。
「細賬燒了,總目與結銀簿還在,外頭也有憑據。」
「王爺早知道賬有問題?」
「近日在查採買,尚未查到你娘這一層。」
我很想碰他的手,把所有疑問都問一遍。
可他若恰好沒想到那件事,我又能聽見什麼?
我將手收回袖中,接過清單,上面每箱倖存的文書、每個看守的人,都記得清楚。
午後我發起熱,阿棠端來一碗黑藥。
喝完,苦意衝上頭頂,連眼淚都逼出來。
【這藥再苦一點,閻王都得賠我一碟蜜餞。】
不多時,小廚房真送來了蜜餞。
我問誰吩咐的,阿棠搖頭,送藥婆子卻說聽見屋裡嫌苦,便順手備了一份。
我摸了摸發燙的額頭,疑心自己病糊塗,竟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傍晚,周嬤嬤差人告病。
我咳得胸口疼,聽見她病得這樣及時,心裡一陣火起。
【查賬就病,銀子送到門口,怕是立刻便能下地。】
隔牆忽然傳來碎瓷聲。
來傳話的婆子僵了臉,說大約是嬤嬤失手碰倒茶盞。
我等她走遠,問阿棠:「方才,我說話了麼?」
「您說,嬤嬤見銀子便能起身。」
「你看見我開口了?」
她想了想,搖頭,說自己在收碗,沒抬眼。
我背上起了一層冷汗,卻仍抓不住那根線頭。
晚飯前,長安找到了春生堂舊掌櫃的下落。
錢掌櫃回了外縣,我抄下貨號,託長安請他來辨認。
屋裡是誰洩了密還不清楚,可娘經手的貨,不能只在一間賬房裡留下痕跡。
合起草稿時,我看見娘在空白處練過名字。
葉素娘。
她右手小指受過傷,「素」字末筆總向左輕挑,我幼時還笑過那一筆不齊整。
指腹摸上墨痕,外頭恰有人來報。
沈夫人要來探病,還帶了一件能讓我安心的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