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五歲那年,爸媽帶弟弟進城,把我留給鄉下的爺爺。
爺爺在院裡種下桂花樹,笑著說:
“只要桂花還在開,就說明爸媽心裡記掛著阿旗。”
我信以為真,每天巴巴地守著小樹盼它開花。
爺爺去世後,我被接回城裡,那棵桂花樹留在了老宅。
每逢週末,我都會擠兩個小時的公交去給它澆水除草。
哪怕在這個家裡比起眾星捧月的弟弟,我活得像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我依然覺得,只要桂花還開,爸媽還是愛我的。
直到今年中秋,爸媽提議一家人回老宅賞月。
回了老宅,弟弟嫌桂花樹太高擋住了他看月亮的視線。
媽媽連一絲猶豫都沒有,轉身就去找來了電鋸。
我慌忙衝上前死死護住樹幹,顫聲求他別砍。
爸爸一把將我拽開:
“一棵破樹而已,別耽誤你弟弟賞月!”
媽媽更是冷著臉呵斥:
“趕緊讓開!”
隨著刺耳的轟鳴聲,我精心護了十幾年的桂花樹轟然倒塌。
空氣裡飄散著枝葉斷裂的苦澀味。
我定定地看著滿地的殘枝,彎腰撿起一截沾著泥土的花枝,
帶回房後,放進了揹包。
樹都斷了,這本就不屬於我的根,也該拔出來了。
......
窗外傳來隱約的笑聲。
院子裡支著摺疊圓桌,桌上擺著最貴的流心月餅。
弟弟沈嘉樹坐在正中間,指著天上的月亮裝作懂事的樣子笑著。
媽媽剝好一顆葡萄喂進他嘴裡。
爸爸舉著手機,正在給他們拍合照。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把拉鍊拉好。
包裡只有我的幾件舊衣服,還有那截桂花枝。
房門突然被推開。
沈嘉樹端著一個小瓷盤走進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哥,你怎麼不出去跟我們一起賞月呀。”
我沒有抬頭。
他把盤子放在我床頭櫃上。
“爸爸說你剛才太不懂事了,讓我拿塊月餅進來哄哄你。”
“畢竟那棵樹是你從小看到大的,砍了你肯定心疼。”
我看著盤子裡那塊被切掉一角的五仁月餅。
那是我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口味。
全家都知道我對花生過敏。
沈嘉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其實那棵樹根本沒擋著我看月亮。”
“我只是覺得,它長在那裡太礙眼了。”
“就像你一樣。”
我站起身,拎起揹包準備往外走。
沈嘉樹卻突然伸出腳,擋在門邊。
“哥要去哪。”
“是不是要去撿那些破樹枝。”
他假裝站不穩,身子一歪,手肘撞翻了床頭櫃上的瓷盤。
盤子掉在地上碎成幾塊。
月餅滾落到我的鞋尖。
他立刻捂住手腕,痛呼起來。
“好痛。”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密集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媽媽第一個衝進來,一把將沈嘉樹護在身後。
“沈雲旗,你又在發什麼瘋。”
爸爸緊隨其後,看到地上的碎瓷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弟弟好心給你送月餅,你不僅打翻,還推他。”
我看著他們。
“我沒碰他。”
沈嘉樹眼圈泛紅,低著頭貼在媽媽身邊。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沒站穩。”
“哥還在生爸爸砍樹的氣,我不該這個時候來煩他的。”
媽媽立刻心疼地摸著他的頭髮。
“一棵樹而已,砍了就砍了。”
“你爺爺早就死了,你還指望一棵破樹能保佑你一輩子。”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直直扎進我耳朵裡。
我握緊了揹包的帶子。
“那不是破樹。”
爸爸冷笑一聲,指著門外。
“怎麼,你還想為了一棵樹打你弟弟不成。”
“馬上給他道歉。”
我沒有動。
媽媽走上前,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你耳朵聾了嗎。”
“嘉樹身體本來就弱,剛才那一摔要是傷著骨頭怎麼辦。”
“跪下給他認錯。”
我的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骨縫裡傳來一陣鈍痛。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就是我期盼了十幾年的家人。
“我說了,我沒推他。”
爸爸徹底被激怒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揹包。
“我看你就是骨頭硬,被你爺爺慣出了一身窮酸脾氣。”
他隨手拉開拉鍊,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散落開來。
那截沾著泥土的桂花枝也滾了出來。
爸爸抬起腳,狠狠踩在花枝上。
乾枯的樹皮發出碎裂的聲響。
“拿著這些垃圾,你是在給誰擺臉色。”
我看著被踩碎的桂花枝,心口突然空了一塊。
那種感覺,比剛才大樹倒下時還要徹底。
我慢慢蹲下身,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
“不道歉就滾出去。”
媽媽指著大門。
“今晚你別想坐家裡的車回去。”
我把衣服塞回包裡,站直身體。
“好。”
我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說,越過他們往外走。
爸爸在身後怒吼。
“你長本事了,有種你一輩子別回來。”
我走出院子。
夜風很涼,吹散了空氣裡最後一點桂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