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死後說愛我_第十三章 自從那天在馬路邊被林溪推開之後
第十三章
自從那天在馬路邊被林溪推開之後,媽媽就徹底垮掉了。
往日熱熱鬧鬧的家,如今只剩下死寂。
鄰里的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日夜不停地往耳朵裡鑽。
我整日盤旋在她的身邊,看著她一點點被悔恨與精神的重壓吞噬。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客廳,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有時候對著空著的沙發說話,好像我就坐在她的身旁。
有時候走到早已被搬空的我的臥室門口,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道歉。
白天渾渾噩噩呆坐,夜裡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反反覆覆唸叨我的名字。
家裡的食物她幾乎一口不動。
日漸消瘦,眼底永遠佈滿濃重的青黑,眼神渙散,時常分不清現實與回憶。
這天傍晚,暮色沉沉。
我飄在客廳角落,看見她走進衛生間。鋒利的美工刀劃開手腕,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腕不斷流淌,滴落在地上。
刺鼻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萬幸,鄰居聞到異樣,察覺不對勁,敲開門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緊急撥打急救電話。
救護車呼嘯而至,把她緊急送進醫院搶救。醫院第一時間聯絡了爸爸。
接到通知的爸爸匆匆趕來。
病房裡,媽媽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整個人毫無生氣。
醫生單獨和爸爸談話,告知他,巨大的精神打擊已經讓她精神徹底崩壞,伴有嚴重的抑鬱妄想,自殺傾向極高,繼續待在家中,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建議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爸爸站在病房門外,沉默很久。
過往的憤怒、怨恨,夾雜著一絲殘存的舊情,在他心底拉扯。
最後他重重吐出一口氣,點了頭。
辦理完一系列手續,媽媽被送進精神病院。
我跟著她,一同踏進這所封閉的院落。
精神病院裡,不少病人會歇斯底里吼叫、哭鬧,摔打物品。
可媽媽和他們都不一樣。
她大多數時候安安靜靜,不吵也不鬧。
只是不管是坐在活動室,還是待在病房,嘴唇總是微微翕動,一遍一遍,低聲重複著那幾個字。
“對不起,糯糯對不起。”
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安靜下來,這句道歉就會反反覆覆從她口中傳出。
天氣好的時候,護工允許大家到樓下小院曬太陽。
和煦的陽光落滿庭院,別的病人三三兩兩散步閒聊。
媽媽會獨自站在空曠的草坪中央,緩緩抬起手臂,舒展腰身,跳起熟悉的民族舞蹈。
那是她賴以驕傲一生的本事。
只是她的動作沒有往日的優雅光彩。
舞步凌亂,腳步虛浮,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她彷彿想象著,我就站在她對面,正在看著她跳舞。
跳著跳著,她的眼眶就會慢慢紅起來,舞步漸漸停下,垂著手,又開始小聲地跟空氣道歉。
我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陽光下跳舞的她,心裡五味雜陳。
回到病房,她會把病床邊的小凳子擺好,往旁邊空位置推一推,嘴裡輕聲說:“糯糯,過來坐。”
有時候拿起勺子,對著空氣比劃,假裝給人餵飯。
也會對著牆壁,絮絮叨叨說起從前的舊事。
說起剛接我回家,說本該教我跳舞,說不該逼我減肥,說不該把我鎖在衛生間。
一件件往事,翻來覆去,不停訴說。
到了飯點,護工把餐盤送到病房,飯菜擺放在桌上。
周圍其他病人都安靜低頭吃飯。
媽媽看著眼前的飯菜,忽然猛地伸手,狠狠把餐盤往旁邊一推。
碗筷碰撞發出哐當刺耳的響聲。
她慌忙把餐盤推向空著的一側,神情慌張,大聲地拒絕。
“我不吃,我不吃!這些都不要給我吃!全部留給我的女兒糯糯吃!糯糯還餓著,她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護工早已習慣她這樣的妄想,只能耐著性子上前安撫勸導。
“林靜,這是你的飯,沒有人,只有你自己。”
她卻使勁搖頭,眼神執拗,死死盯著那一片空位置,彷彿我就站在那裡餓著肚子。
“她就在這裡!她很餓,你們看不見嗎?她餓了好多天,不能搶她的吃的。”
只是這份遲來的愧疚,我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