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死後說愛我_第八章 爸爸沒有辯解

第八章

爸爸沒有辯解，沒有躲閃。

他雙腿一彎，直直跪在地上。

這一跪，讓還在失控爆發的養父母瞬間愣住。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落在爸爸疲憊憔悴的臉上。

他抬著眼，聲音沙啞，佈滿紅血絲的眼底蓄滿淚水。

“糯糯是我的親生女兒，她走了，我心裡一樣像刀割一樣疼。”

話音剛落，養母徹底繃斷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她嘶吼著撲上前，拳頭一下下重重砸在爸爸的肩膀、胸口。

“是你們！是你們害死她的！你們這是殺人！我要告你們！我一定要去告你們！”

她一邊捶打，一邊失聲痛哭，整個人幾乎要脫力倒下。

爸爸沒有抬手抵擋，任由她發洩心裡的痛苦。

等到養母力氣快要耗盡，他才伸出手，牢牢握住她不停揮舞的手腕。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語氣沉重又鄭重。

“我知道你痛，我也痛。你放心，等林靜醒過來，我一定會給所有人，給糯糯一個交代。不會就這麼草草過去。”

養母渾身哆嗦，眼淚源源不斷流下來，被養父輕輕攬進懷裡安撫。

爸爸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轉身走向太平間。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安放我的隔間。

工作人員拉開櫃門，白布之下，就是我的身體。

浮腫還沒有完全消退，青白的臉色觸目驚心。

看清那具軀體的一瞬間，爸爸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面。

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

在家裡，媽媽永遠對我百般苛責。

唯獨爸爸，是為數不多會給我一點溫暖的人。

他會偷偷塞給我一小塊餅乾，會看見我罰站的時候悄悄示意我可以歇一會，會反覆勸媽媽不要對我太過嚴苛。

可他性子溫和，拗不過偏執強勢的媽媽。

很多時候，他只能看著，無力改變什麼。

出差不在家的時候，更是連我正在遭受什麼都無從知曉。

我飄在一旁，心口悶得發慌。

爸爸伸出手，指尖懸在白布上方，遲遲不敢落下去。

良久，他才顫抖著，輕輕把白布往上拉，完整蓋住我的臉，不願再看我這般狼狽的模樣。

他轉頭聯絡工作人員，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特意預約了最好的殮容師。

“麻煩你，好好給她收拾一下。讓她漂漂亮亮、體體面面地走。”

處理完這一頭，病房那邊傳來訊息，媽媽醒了。

爸爸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匆匆趕往病房。

我也緊隨其後飄進病房。

病房的白色窗簾拉著，媽媽剛剛從昏迷之中甦醒過來，臉色慘白，眼神恍惚，還沒有完全從混沌裡掙脫出來。

看見推門進來的爸爸，她猛地撐著身子坐起來，眼神帶著一絲僥倖，喃喃自語。

“都是夢對不對……剛剛那些全都是噩夢。糯糯呢？糯糯在哪？”

爸爸站在病床邊，沒有半分溫情。

“糯糯就在太平間。是你，親手逼死了她。”

媽媽渾身一顫，拼命搖頭，眼睛猛地睜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不是的！我只是讓她減肥而已，我只是想讓她變好，怎麼會變成這樣？不可能！”

爸爸從檔案袋裡抽出法醫初步檢查報告，狠狠摔在她的身上。

紙張嘩啦散落，落在病床的被褥之間。

“你好好看清楚！”

“你整整餓了她一週，我出差在外，完全不知道家裡發生這些。她長期極度節食，又反覆強行催吐，最後引發大出血。法醫判定，死亡時間是第二天中午。第二天早上，你只要願意推開那扇衛生間的門，多看她一眼，她說不定還有救。”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媽媽身上。

她聽完這些真相，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臉色一點一點褪成死灰。

她猛地撲過來，抬起手死死捂住爸爸的嘴巴，歇斯底里地哭喊。

“不要說了！你別胡說！不可能！我不過就是叫她把吃下去的漢堡吐出來而已，怎麼會鬧出人命！”

爸爸撥開她的手，還想要繼續說話。

媽媽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開始失控地反問，把一部分責任往外推。

“你為什麼不攔著我？你明明知道我在逼她，你為什麼不早點制止我！”

病房裡面只剩下兩個人激烈的爭吵聲

我停在病房的角落，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切。

看著媽媽崩潰痛哭，看著爸爸滿心悔恨。

我心裡亂糟糟的。

分不清她這份痛苦，到底是失去女兒的悲傷，還是懼怕後果降臨的恐慌。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等到我徹底死掉之後，他們才流露出這些遲來的難過。

爭吵漸漸停歇，病房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爸爸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無比決絕。

“這件事，已經繞不開。你這已經屬於故意傷害。而我作為父親，疏於看管，我同樣有責任。”

他抬眼看向病床上失魂落魄的媽媽，清晰地說道。

“等糯糯的後事全部處理完畢，我們離婚。”

媽媽渾身一震，呆呆地望著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直直癱倒回病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