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長公主送進營妓帳_第8章 它很沉
它很沉,比當年那張婚書實在得多。
散朝後,蕭衡在丹陛下等我。
他沒再提婚事,只問我第一道奏疏寫什麼。
我告訴他,是傷兵安置和軍屬撫卹。
他點頭,說這回國庫的輕重要重新排。
我看見冬陽落在宮牆上,第一次覺得京城沒有那麼冷。
夜深後,宮裡只剩更鼓聲。
我批完奏疏,蕭衡還坐在一旁等著。他把一盞熱茶推到我手邊。
他掃了一眼摞得高高的奏疏,笑我今日一口氣駁了六位老臣。
「他們說女人不該入朝,我總得聽聽理由。」他便問我,可曾聽見一句像樣的話。
「一句也沒有,只會拿祖制壓我。」蕭衡笑出聲,又很快收住。
他見我換下朝服、拿起舊奴契,便問我:「今晚一定要去?」
我說非去不可。他要陪我,我卻搖頭:「這是我和她之間的賬。」
他沉默片刻,把一塊可以調動宮衛的令牌放到我手邊。
他要我帶上宮衛,被我拒絕了。長公主被關在西苑最偏的一座冷宮裡。
她得知太子??訊後,時而瘋笑,時而抱著門柱叫他的乳名。
啞藥早已失效,可她的嗓子壞了,只能發出粗啞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時,她正用斷了筋的手撥弄一根草繩。看見我,她把草繩當鞭子抽過來。
「把承煜還給我!他是我一手養大的,你們誰也沒有資格刀他!」
我側身躲開。「是他自己選了??路。」
「都是你害的,你這個下賤營妓,早知今日,本宮當初就該看著你淹??!」
「這兩個字,殿下叫得倒順口。」
她罵我低賤,罵蕭衡亂臣賊子,也罵天下人忘恩負義。
我等她罵完,才把當年那份假奴籍放在桌上。
我讓她看清紙上那個周阿九。她嘶聲喊著,自己不是奴婢。
「我當年也不是營妓,可殿下一句話,照樣把我送進了那頂帳子。」
她慌忙許諾,無論我要什麼都可以給。
「你如今連門都出不去,還有什麼能給我,又拿什麼買自己的命?」
她終於安靜,眼神一點點退到牆角。
我告訴她,青黛埋在朔州城外,墳前只有一塊無字木牌。
也告訴她,羅刺史因私扣軍糧被流放,路上沒人護著他。
她最依仗的身份、情人和爪牙,一個都不剩。
她又搬出蕭衡,認定我刀了她也活不了。
我說蕭衡知道我為何而來,她卻咬??蕭衡是愛我,才肯縱著我發瘋。
「不是。他只是知道,這條命本就欠我,今日該由我親手來收。」
我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繩,繞到她身後。長公主掙扎著撞翻桌子,茶盞摔得粉碎。
「沈知魚,你不得好??,本宮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三年前我就聽膩了。」
繩索一點點收緊。
15.
她的手抓不住東西,只能在地上徒勞地蹬。
片刻後,屋裡徹底靜了。我鬆開手,替她把散亂的衣襟攏好。
天亮後,宮裡只會知道長公主病重而亡。
長公主??後,我做了很久的夢。
夢裡還是那條河,我被綁在竹籠裡,岸上站滿看熱鬧的人。
可水沒漫過頭頂,如姐她們撐著船來接我。
醒來時,窗外已經落了第一場春雨。
蕭衡沒有問冷宮裡發生了什麼。
他只把幾封朔州來的信放到我案上。
如姐接手了城中的濟養院,專收無處可去的女人。
春杏開了一間脂粉鋪,最愛替出嫁的姑娘梳頭。
阿笙跟著軍醫學辨藥,寫信說今年終於認全了藥名。
翠娘在城門邊支起麵攤,傷兵路過都能白吃一碗。
我讀完信,笑說她們都過得不錯。
蕭衡問:「你呢?」
「我每日有看不完的奏疏,還要和一群老頭子們吵架,算不錯還是受罪?」
蕭衡又拿空著的皇后位逗我。
「陛下又想騙我換一份更累的差事,還不給我多發一份俸祿?」
蕭衡被我堵得沒話說,索性替我磨墨。
新朝廢了私設營妓的舊例,也讓無籍女子有了入籍的路。
詔書發到地方以後,仍要有人追查每一份被扣下的名冊。
地方官陽奉陰違,朝臣則日日罵我牝雞司晨。
我便一樁一樁查,一封一封駁。
我不再指望誰忽然變善,只讓作惡的人付出代價。
我問他朔州今年還缺不缺糧。
「不缺,今冬的餘糧已經送到北邊三座堡城,棉衣也一併發下去了。」
我接著問起傷兵的撫卹。
「按你的摺子發完了,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也都有了安身之處。」
我放下筆,長長出了一口氣。從前營妓帳裡的女人最怕有孕。
孩子留不住,人也常常活不到第二年。
如今如姐在信裡寫,有個新來的姑娘平安生下女兒,母女都好。
那孩子平安留在母親懷裡,一出生便登記了良籍。
我把信摺好,收進最上層的抽屜。
「陛下,明日若沒有急事,陪我去城外看看春麥,也看看那座濟養院吧。」
「左相這是給朕下令,還是終於肯私下邀朕同行一次?」
「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
「那朕還是領命。」蕭衡笑著替我添了一點燈油。
窗紙外,雨聲細密,宮門外的長街亮起了晨燈。
仇已經報了,可案頭還有糧冊、撫卹摺子和姐妹們寄來的信。
它們讓我知道,往前還有許多路要走。
我在朝堂上說自己要說的話,掌心壓著那枚親手掙來的相印。
如姐她們也各自在城裡忙著,接住那些剛逃出苦日子的女人。
天色將明,我推開窗。
遠處是一條春雨洗過的長街,天光越過城牆,一直落到窗下。
整座城靜靜鋪開,長街終於能望見盡頭。
蕭衡在身後提醒我,窗邊風涼。
「再站一會兒。」
這一回,我想親眼看著天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