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天生痴傻。
阿孃嚥氣前,一直吊著最後一口氣。
「我的么兒可怎麼辦啊,我走了,誰還肯管她......」
「月慈,阿孃求你,千萬別扔下你妹妹......」
往後的許多年,我都記著她的囑託。
我去學堂領著她,嫁人後也把她帶在身邊。
偏有一回沒看牢,她得罪了長公主。
貴人一句話,便毀了夫君寒窗十載才掙來的官途。
一向溫和的他終於失了分寸。
「你只是她姐姐,不是她的娘,難道這一輩子都要揹著這個累贅嗎!」
他帶著怒氣出了門。
我動了胎氣,早產生子,身子也從此垮了。
後來,我連看阿妹一眼都覺得疲憊。
可我??後,夫家親眷只顧著搶家產,沒有一個人撫養我的孩子。
反倒是那個被我厭棄的阿妹,把他養到了十五歲。
再活一回,正是夫君來接我進京的那日。
我尚未回神,阿妹已經掙開我。
「我、我不去京城了,阿姐自己走,小榆能照顧自己!」
1.
我怔了片刻。
嬸母站在旁邊,抬手敲了敲阿妹的額頭。
「哎喲,咱們小榆今兒是怎麼啦?」
「你姐夫中了探花,要接你阿姐進京享福,你當然也得跟著去呀!」
她說得眉飛色舞,眼裡的羨慕藏也藏不住。
阿孃走後,我們姐妹一直借住在嬸母家。
她眼下的歡喜並不是假的。
阿妹卻拖著腳不肯上車。
嬸母繞著她看了兩圈。
「怪了,平日一塊糖就能把你哄走,今日怎麼倔得像頭小牛?」
「月慈,你快看看,她這是鬧哪一齣?」
我沒有接話。
指甲早在掌心留下幾道白印。
原來重生回來的,並不只我。
「還傻站著做什麼,快勸勸你妹妹呀!」
我越沉默,嬸母越覺得不對。
「你莫不是不想帶她了吧?」
她臉上的笑立刻散了,揹著手在車旁來回走。
「嬸子說話不中聽,可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真把她扔下,你娘在地下能閉眼嗎?」
阿孃臨??前那雙合不上的眼睛,又壓進我腦海裡。
她的手已經涼透,卻仍????攥著我。
「月慈,你若心裡有怨,只管怨阿孃,別怨你妹妹,她活得夠苦了......」
「你實在不肯帶她,就親手掐??她,也好過讓她孤零零留在人世。」
可我一轉過頭,便看見年幼的阿妹並不懂什麼是??。
她只抱著一小罐糖漿,仰臉衝我笑。
「阿姐。」
這一聲阿姐,把我的一生都叫住了。
2.
上一世,阿孃走後沒多久,村裡便傳來了喜訊。
與我自幼定親的陸惟章中了探花。
皇帝想賜婚,他推辭了,??前簪著大紅綢花回來接我。
我要帶阿妹同行,他沒有半句反對。
那時的他,的確是個極好的郎君。
他記得兒時許下的話,也珍惜我們一同長大的情分。
進京以後,阿妹隔三差五便要惹點亂子。
今日搶了鄰家孩子的糖,明日又揪了老郎中的鬍子。
我照舊登門賠錢賠禮。
次數多了,也會忍不住發愁。
「年紀一年年長,心智怎麼半點不跟著長呢?」
陸惟章一邊替我剝酸梅,一邊笑。
「只當家裡又添了個孩子。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寬裕,總少不了她一口飯。」
「倒是你,先顧好自己。」
我摸著已經顯懷的肚子,低頭笑了。
日頭落下時,阿妹一路說笑著回來,我仍像小時候那樣護著她。
那一點平常的熱鬧,竟是我們最後的安穩。
沒過多久,小廝慌忙跑來報信。
阿妹在首飾鋪裡衝撞了長公主。
長公主震怒,陸惟章的官職當天便沒了。
我趕回家,只看見官帽歪在桌角,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她得罪誰不行,為什麼偏偏招惹長公主?」
他生平第一次衝我發了火。
「聞月慈,你是她姐姐,不是她親孃!這麼多年,你還要替這個累贅收拾到什麼時候?」
「非要等她把我們全家都害??,你才肯罷休嗎!」
他已經顧不上挑一句好聽的話。
阿妹縮在牆邊,頭都不敢抬。
可她連這些重話也聽不明白。
陸惟章連著吸了幾口氣,臉上的怒一點點散了。
「十年寒窗,我一天都沒敢懈怠,如今......全毀了。」
他說完嘔出一口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屋裡亂成一團,阿妹憋了許久,才把話說全。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那個公主說你壞話。」
「她說你配不上姐夫,還說她妹妹才該嫁給姐夫,讓你給姐夫做妾,我才推她的......」
我看著她,終究沒有罵出口。
那些難聽話全堵回嗓子裡。
眼前只剩下一地雞毛的日子。
3.
陸惟章昏睡了好些天。
我心急如焚,腹中也提前發動,生下一個孱弱的兒子。
月子還沒坐穩,我便四處求人。
我只盼那些貴人肯鬆一鬆手。
可陸惟章從前的同僚個個罵他不知好歹。
他開罪的是聖上最疼愛的長公主,再無復官的可能。
官途斷絕以後,他開始借酒消愁。
我也曾追到門前,想把他從酒桌上拽回來。
在府裡待了半輩子的老管家卻攔住我。
「夫人,讓大人醉上幾回吧。遭了這樣的大變,誰也不能轉眼就緩過來。
」
潮溼的夜風貼上鬢角。
我在門檻外站了許久,最後還是轉身給他熬醒酒湯。
那時候我總以為,熬過這一劫,我們便能重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