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傻阿妹重生後不肯進京_第6章 人人都說竹子像君子
人人都說竹子像君子。
可雨一落,竹子瘋長;春風一吹,又爭著往高處躥。
那日我與陸惟章說清楚時,他雙眼發紅,只留下一句話。
「放不放過,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可這一世我們要走哪條路,也不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我聽聞南洋珍珠圓潤明亮,若能搭上一條穩定商路,歸雁號便能再進一步。
到那時,什麼大珊瑚、騾子黛,我都能買給阿妹當玩具。
我決定親自去南洋。
訊息傳到陸惟章耳中時,船已經裝好了貨。
渡口風大,他一路跑來,向來整齊的髮髻都散了。
「一定要走嗎?」
他握住我的手腕,語氣近乎哀求。
我點了點頭。
陸惟章指向跟在後面的石青。
「南洋路遠又險,你何必親自去?讓一個機靈僕從替你走一趟,不也一樣?」
石青在旁邊咬牙,顯然恨不得當場辭工。
我牽住阿妹,對陸惟章搖頭。
「你知道我的性子。這樣大的事交到別人手裡,我睡不安穩。」
他看著我,終於無話可說。
南洋不止有珍珠,還有許多大夫未見過的醫術。
哪怕只有一點希望能讓阿妹開竅,我也願意去試。
江風忽然變大,船工開始催人登船。
我踩上舷梯,又在最後一級回過頭。
我把兩手攏在嘴邊,用力喊他。
「陸惟章!」
「照顧好你自己!」
他抬起臉,眼圈一下紅了。
大船越駛越遠,他獨自站在岸上,想起許多舊事。
他恨自己嘴笨,到了這種時候竟連一句挽留也說不好。
他們分明有那麼多共同的記憶。
少年時杏花開得正好,聞月慈坐在窗邊笑,髮間落了一朵花。
陸惟章伸手替她拂去,那朵花卻落進了書頁裡。
多年後的風雨夜,他仍能從舊書中翻到已經乾枯的花瓣。
上一世失意以後,他曾一個人坐在河岸,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
他望著河水,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一家人還活著,身子還康健,便沒有過不去的坎。
妻子剛生產不久,家裡還有一個早產的孩子。
真正辛苦的人從來不是他。
於是那夜,他在河邊買下一支簪子,想回去哄妻子開心。
誰知長公主的車駕從身後疾馳而來。
趕車的小廝得了主人的眼色,笑著揚起馬鞭。
鞭梢狠狠掃中他的小腿,將他別進河裡。
雨後的水流又急,他一個文人,根本不會鳧水。
沉下去時,他只擔心妻子在家裡等不到人,會不會急壞。
那支沒能送出去的簪子,也跟著沉進河底。
人永遠不知道,下一刻等來的是意外還是驚喜。
這一世,他索性舍了君子清名,把權勢牢牢攥在手裡,再不肯任人拿捏。
他用盡手段往上爬,終於爬到沒人敢朝他揮鞭的位置。
長公主再看不慣他,到了他面前也只能收斂三分。
眼看一切都在變好,偏偏他年少便認定的妻子,再也不肯回頭。
海風吹得浪花翻卷。
陸惟章瞇起被風刺痛的眼睛。
去南洋路遠難測,不知生??,更不知歸期。
兩個人再見時,又不知會是什麼模樣。
他因為上一世的??,向來厭水。
可上天既讓他重生一回,總不能仍留下同一個遺憾。
14.
海面上剛出現一角船帆,我便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
陸惟章看清小筏上的人,立刻讓船工停船。
他站在船頭看著我,眼裡的喜悅幾乎藏不住。
「你......是特意留在這裡等我嗎?」
我替阿妹攏緊斗篷,又喂她喝了一口溫水。
隨後我望向遠處的海面,忍不住笑。
「我只是覺得這裡風景不錯。」
「而且我若沒有走遠,你大概還追得上。」
下一刻,他跨過船舷,緊緊抱住我。
陸惟章把臉埋在我頸側,嗓音已經哽住。
「是我對不住你......月慈,所有錯都在我。」
「上一世我走得太早,叫你一個人收拾殘局;這一世醒來,我又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
「你打我也成,罵我也成,只求你別真的不要我......」
我揪住他的耳朵,把人往後扯。
「停一停,旁邊還有孩子呢!」
阿妹蹲在一旁咬手指,聽得一臉茫然。
我按了按額頭,等陸惟章站穩才認真開口。
「小榆雖然痴傻,可她有喜怒,也知道誰對她好。你不能因為她傻,就不把她當個人看。陸惟章,你聽明白了嗎?」
他連連點頭,半點不敢遲疑。
「我當然做得到!」
「你儘管照顧她,我不會再同她爭。你偶爾肯回頭看看我,我便知足了。」
我看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亮得像少年時一樣,再沒有上一世最後的灰暗。
我們對視片刻,都沒忍住笑起來。
小筏往回劃,陸惟章忽然問我。
「既然你留在這裡,那南洋的買賣派了誰去?」
我故意賣了個關子。
「自然是最可靠的人。」
「石青、石川,還有杏枝,他們都去了。」
陸惟章垂眼嘀咕。
「怎麼偏有這麼多人肯替你賣命......」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其實沒有出海,是因為阿妹一上船便吐得昏天黑地。
她受不住遠航,我自然不可能扔下她獨自去。
三年後的杏花時節,石青他們終於帶著滿船貨物回到大晟。
珍珠、香料之外,還有幾冊從南洋尋來的醫書和舊方。
阿妹照著方子調養許久,痴症竟當真輕了一些。
她仍比旁人遲鈍,卻已經能把兩句話完整說清楚。
這日她抱著貓,縮著肩跑進屋裡向我告密。
「阿姐,陸大人又偷偷往我手裡塞銀票......」
「他還拐著彎問我,你最近可有喜歡的首飾,或是看中了哪塊地,他好去替你買。」
我重重放下茶盞,伸手便去擰陸惟章的耳朵。
「說過多少回,不許拿一身銅臭教壞小榆!」
陸惟章疼得直躲,卻還不忘回嘴。
「前幾年你這樣說也就算了,她如今已經十六歲,怎麼還能總當小孩子養?」
柿樹下面,阿妹抱著那隻新養的花貓,嘴裡哼著小調。
我望著她,忽然有些出神。
「我家小榆,才剛剛學著長大呢。」
風吹過來,她把臉埋進貓兒柔軟的??脯,像初生的幼童那樣,新奇的感知著世間的一切。
那隻野性未消的貓也把她當作同伴,安靜伏在她懷裡,沒有伸出爪子。
她們依偎的樣子,讓我想起上一世她抱著陸安的那些年。
貓兒的飯食沒個準,困了就尋個能曬太陽的地方趴著。
餓一頓、凍一夜,它也照樣肯活下去。
我與陸惟章活了兩世才學會的道理,阿妹卻好像生來就會。
也許她比我更早醒來,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回頭帶她看這一場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