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戴上金頭面_第5章 我怕忘
我怕忘。
她寫:
我做了香水。
夫人聞了,說可惜了。
沒有怒,沒有妒。她不過真的不需要。
她什麼都有了。但我一點點覺得,她好像除此之外我再沒處置。
她寫:
夫人說她十歲就知道要嫁人,從不指望丈夫愛她。
我那天晚上沒睡著。
我從沒想過,她也是被綁在這套章法裡的人。
她寫:
我有了身孕想離開這裡。
今天逃跑被抓回府了。
我跟夫人說我是從未來來的。
我開口幾百多年後,女人可以做官、讀書、嫁想嫁的人。
她笑了,說你來早了。她沒刀我。她不過茫然。我也茫然。
我們到底誰比較可惜。
最後一行。
她寫: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我合上紙頁。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晨光從窗欞縫隙鑽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地磚上。
我喚來丫鬟,將這疊紙收進箱籠最深處。
落鎖。
鑰匙放進妝奩底層。
我走到鏡前,對鏡理鬢。
鏡中人金釵翟衣,眉目沉靜。
我很好。
一直都是。
丫鬟掀簾進來,福了福身。
夫人,新納的許姨娘到了,在門外候著敬茶。
我斂袖端坐。
讓她進來。
門簾掀開。
又一個年輕的女子低眉順眼,捧著茶盞跪下。
「妾給夫人敬茶。」
嗯。
11.
這一年冬天格外冷。
臘月裡落了第一場雪,壓斷了青禾小院那株玉蘭。
下人來報時,我正對賬。
筆尖頓了一頓說,「知道了。」
晚間裴謹回府,我告訴了他。
他開口,那處院子本也晦氣,明年開春,把那塊地平了吧。
我沒有應聲。
那一夜,我獨自去了小院。
雪還在下,薄薄鋪了一地青白。
屋門鎖著,窗欞空了,院中只剩那株折斷的玉蘭。
半截樹樁立在雪裡,斷口參差。
我站了許久。
雪落在肩上,沒有拂去。
想起青禾她進門那日,也是這樣的天。
不過那天下的是雨。
她垂著頭跨過門檻,瘦得像只從雨裡撿來的貓。
那時候我想,一個通房而已。
再後來。
再後來她??了。
??前留了一行字。
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她不知道。
在這裡即便是生在我這兒,也不是投個好胎。
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碑。
從十歲起就知道要嫁誰不知道,但知道要嫁門第。
從不敢指望被愛,只敢指望被敬。
從沒做過一天自己,只做過靖安侯府的嫡女、顧家的主母。
這裡的人,從來沒有自己私慾,即使我出身高貴,也只能聽從家中安排。
雪越下越大。
我掉頭。
走出小院。
再沒回首。
兄長來府裡,是在除夕前三日。
他如今已入閣觀政,聖眷正隆,進出都有門人隨從。
我迎他進正堂,親手奉茶。
他飲了一口,抬眼打量我。
「瘦了。」
我淺淺一笑,「入冬天冷,胃口淡些。」
臨行時他站在儀門前,冷不防說,「那年過府議事,那個奉茶的太不懂章法了。」
「再後來如何了。」
我開口,歿了。
兄長議事結束後掉頭離開了。
我在儀門站了一會兒。
冷不防想起那年她跪在堂下,雙手捧茶,仰頭喚他大哥。
他那時端著茶盞,頓在半空,看的是我。
他那時沒有說其他的。
不過等我來處置。
我們都習慣了。
青禾,這裡沒有人需要直接動手。
只需要不救。
便足夠刀一個人。
又是春天。
陳姨娘有了身孕,算是裴謹的第一個孩子,府裡上下忙著備產。
裴謹來正房用飯的日子多了些。
不是恩愛,是做給外人看的樣子。
他坐我對面,低頭喝湯,偶爾說幾句衙門裡的事。
我聽著適時點頭。
一對成婚多年的尋常夫妻。
某日他看向我的妝匣冷不防放下筷子。
有副累絲金頭面,我記得青禾很中意。
我看向他。
他又說,再後來好像沒見過。
我開口,熔了。
窗外玉蘭抽了新枝。
今年府裡新補種的。
那株斷了的,已經成了柴火,不知燒在哪一冬的灶膛裡。
12.
陳姨娘產下一女。
洗三那日,賓客盈門。
我抱著嬰孩,她小小一團,眉眼還未長開,像一團剛揉好的糯米糰子。
裴謹在一旁陪客,偶爾側目看過來,嘴角有淺淺笑意。
是個好日子。
賓客散盡,我回房更衣。
照月伺候我卸釵環,輕聲說,夫人今日累壞了。
我望著鏡中自己,沒有應聲。
妝奩開啟。
最底層壓著一把舊鑰匙。
我沒有碰,不過看了它一眼,然後合上。
我獨自坐著,沒有點燈。
窗外玉蘭的影子搖搖晃晃,映在紗簾上,像有人在叩門。
我冷不防想問青禾。
你那個世界,女人不用嫁人,可以做官。
那她們怕不怕。
怕不怕行差踏錯,怕不怕成為話柄,怕不怕一生都在別人的眼光裡過活。
無人回答我。
夜風穿過窗欞。
像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13.
裴謹五十歲那年致仕,攜我返鄉一陣。
離京那日,他站在儀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三十年的宅子。
簷角斑駁,瓦當生了青苔。
他開口,日子真快。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京城的長街。
停在城外那處坡地,這裡我每年清明都來。
他從不問我去哪裡。
我也從不說。
今年荒草又深了些。
我蹲下身,拔去面前的雜草。
她沒有碑。
但我記得這棵樹。
那年下葬時依舊幼枝,如今已亭亭如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