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戴上金頭面_第5章 我怕忘

她從未戴上金頭面發布時間:2026-09-16作者:胖橘壓鍵盤

我怕忘。

她寫:

我做了香水。

夫人聞了,說可惜了。

沒有怒,沒有妒。她不過真的不需要。

她什麼都有了。但我一點點覺得,她好像除此之外我再沒處置。

她寫:

夫人說她十歲就知道要嫁人,從不指望丈夫愛她。

我那天晚上沒睡著。

我從沒想過,她也是被綁在這套章法裡的人。

她寫:

我有了身孕想離開這裡。

今天逃跑被抓回府了。

我跟夫人說我是從未來來的。

我開口幾百多年後,女人可以做官、讀書、嫁想嫁的人。

她笑了,說你來早了。她沒刀我。她不過茫然。我也茫然。

我們到底誰比較可惜。

最後一行。

她寫: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我合上紙頁。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晨光從窗欞縫隙鑽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地磚上。

我喚來丫鬟,將這疊紙收進箱籠最深處。

落鎖。

鑰匙放進妝奩底層。

我走到鏡前,對鏡理鬢。

鏡中人金釵翟衣,眉目沉靜。

我很好。

一直都是。

丫鬟掀簾進來,福了福身。

夫人,新納的許姨娘到了,在門外候著敬茶。

我斂袖端坐。

讓她進來。

門簾掀開。

又一個年輕的女子低眉順眼,捧著茶盞跪下。

「妾給夫人敬茶。」

嗯。

11.

這一年冬天格外冷。

臘月裡落了第一場雪,壓斷了青禾小院那株玉蘭。

下人來報時,我正對賬。

筆尖頓了一頓說,「知道了。」

晚間裴謹回府,我告訴了他。

他開口,那處院子本也晦氣,明年開春,把那塊地平了吧。

我沒有應聲。

那一夜,我獨自去了小院。

雪還在下,薄薄鋪了一地青白。

屋門鎖著,窗欞空了,院中只剩那株折斷的玉蘭。

半截樹樁立在雪裡,斷口參差。

我站了許久。

雪落在肩上,沒有拂去。

想起青禾她進門那日,也是這樣的天。

不過那天下的是雨。

她垂著頭跨過門檻,瘦得像只從雨裡撿來的貓。

那時候我想,一個通房而已。

再後來。

再後來她??了。

??前留了一行字。

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她不知道。

在這裡即便是生在我這兒,也不是投個好胎。

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碑。

從十歲起就知道要嫁誰不知道,但知道要嫁門第。

從不敢指望被愛,只敢指望被敬。

從沒做過一天自己,只做過靖安侯府的嫡女、顧家的主母。

這裡的人,從來沒有自己私慾,即使我出身高貴,也只能聽從家中安排。

雪越下越大。

我掉頭。

走出小院。

再沒回首。

兄長來府裡,是在除夕前三日。

他如今已入閣觀政,聖眷正隆,進出都有門人隨從。

我迎他進正堂,親手奉茶。

他飲了一口,抬眼打量我。

「瘦了。」

我淺淺一笑,「入冬天冷,胃口淡些。」

臨行時他站在儀門前,冷不防說,「那年過府議事,那個奉茶的太不懂章法了。」

「再後來如何了。」

我開口,歿了。

兄長議事結束後掉頭離開了。

我在儀門站了一會兒。

冷不防想起那年她跪在堂下,雙手捧茶,仰頭喚他大哥。

他那時端著茶盞,頓在半空,看的是我。

他那時沒有說其他的。

不過等我來處置。

我們都習慣了。

青禾,這裡沒有人需要直接動手。

只需要不救。

便足夠刀一個人。

又是春天。

陳姨娘有了身孕,算是裴謹的第一個孩子,府裡上下忙著備產。

裴謹來正房用飯的日子多了些。

不是恩愛,是做給外人看的樣子。

他坐我對面,低頭喝湯,偶爾說幾句衙門裡的事。

我聽著適時點頭。

一對成婚多年的尋常夫妻。

某日他看向我的妝匣冷不防放下筷子。

有副累絲金頭面,我記得青禾很中意。

我看向他。

他又說,再後來好像沒見過。

我開口,熔了。

窗外玉蘭抽了新枝。

今年府裡新補種的。

那株斷了的,已經成了柴火,不知燒在哪一冬的灶膛裡。

12.

陳姨娘產下一女。

洗三那日,賓客盈門。

我抱著嬰孩,她小小一團,眉眼還未長開,像一團剛揉好的糯米糰子。

裴謹在一旁陪客,偶爾側目看過來,嘴角有淺淺笑意。

是個好日子。

賓客散盡,我回房更衣。

照月伺候我卸釵環,輕聲說,夫人今日累壞了。

我望著鏡中自己,沒有應聲。

妝奩開啟。

最底層壓著一把舊鑰匙。

我沒有碰,不過看了它一眼,然後合上。

我獨自坐著,沒有點燈。

窗外玉蘭的影子搖搖晃晃,映在紗簾上,像有人在叩門。

我冷不防想問青禾。

你那個世界,女人不用嫁人,可以做官。

那她們怕不怕。

怕不怕行差踏錯,怕不怕成為話柄,怕不怕一生都在別人的眼光裡過活。

無人回答我。

夜風穿過窗欞。

像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13.

裴謹五十歲那年致仕,攜我返鄉一陣。

離京那日,他站在儀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三十年的宅子。

簷角斑駁,瓦當生了青苔。

他開口,日子真快。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京城的長街。

停在城外那處坡地,這裡我每年清明都來。

他從不問我去哪裡。

我也從不說。

今年荒草又深了些。

我蹲下身,拔去面前的雜草。

她沒有碑。

但我記得這棵樹。

那年下葬時依舊幼枝,如今已亭亭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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