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戴上金頭面_第4章 我在床邊坐下
我在床邊坐下。
她開口,「我恨你。」
我沒有開口。
她頓了頓,「但我更恨裴謹和這個府裡。」
「你至少還把我當人。」
「他從來沒把我當過人,只當我是個玩物。」
「我也曾以為他替我贖身是真心中意我,直到我入府,原來一切都是我目中無人。」
我望著她流淚的眼睛。
她開口,「我寫的那些詩原來不不過給他寫的。」
「也是給我自己寫的。」
「我怕我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屋內只有無人出聲。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像一張蒙塵的宣紙。
我躊躇開口,不知是不是該相信她的話。
「你那個世界真的沒有妻妾?」
「沒有。」
「女人能做官?」
「能。還能做皇帝。」
我不曾再追問。
站起來,走到門口。
我背對著她開口,「那個世界很好。可惜你來錯了時候。」
門在身後合上,心中竟是有些心疼她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8.
當夜,她用腰帶懸在房樑上。
被發現時身子依舊溫的,救下來已經不中用了。
她留了一封信。
壓在枕下,疊得很整齊。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看的入神。
然後收進袖中。
喪事辦得極其簡薄。
一個逃過、??過的通房,沒有資格厚葬。
我在城外尋了塊坡地,背風,向陽。
沒有立碑。
下葬那日飄著細雨,和她進門時一樣。
我撐著傘,看著黃土一鏟一鏟蓋上薄棺。
方媽媽遞過火盆問,「夫人,她的東西可要燒去?」
我搖頭。
回府後,我開啟妝奩。
她中意的累絲金頭面靜靜躺著。
我端詳許久做了決定。
「送去首飾鋪,熔了重鑄。」
丫鬟應聲,捧著頭面退下。
「款式太舊了。」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和以往一樣。
但我很清楚,我再也不會遇見青禾一樣的人了。
她不懂章法,不懂禮數。
但她鮮活旺盛的生命曾嘗試在這裡紮根。
不過這樣??板的府裡不適合留住自由的風。
窗外起了風,吹動妝臺上的紙張。
是她寫的、從未送到裴謹面前的詞。
我拾起。
看了一眼。
紙上寫: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玉蘭依舊。
我擱下。
沒有燒。也沒有留。
不過放在那裡。
9.
立儲定了三皇子。
兄長和父親賭贏了,靖安侯府更勝從前。
父親入閣的事提上議程。
母親來府裡看我,攜著我的手,打量了一圈屋中擺設說,「你這裡依舊太素淨,實在是不成樣子。」
我開口,習慣了。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臨走時她開口,「你哥哥常誇他妹婿當差用心。你那頭把府裡管好便是。」
我送她到垂花門。
看著她轎子走遠,影子消失在巷口。
裴謹入了六部,升了禮部郎中,應酬漸多回府得一日比一日晚。
有時過了亥時,我已歇下,他掀簾進來,徐徐躺在床外側。
我們背對背,中間隔著兩拳的距離。
他知道我沒睡。
但我們誰都沒開口。
某日他冷不防說,「那年在青??,原來不是青禾求我贖身。」
「是我先問的她。」
我睜開眼,望著帳頂的暗紋。
他開口,「她寫的那句詩,我至今記得。」
「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頓了頓,「我以為她是個本分識趣的。」
窗外起了風。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沒問再後來如何。
再後來便是這樣。
再後來她??了,裴謹身邊新人不斷。
他仍然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連一副答應好的累絲金頭面都沒給她。
這府裡又添了新人。
陳姨娘,良家出身。
父親是縣學教諭,知書達禮,章法極好。
進門敬茶那日,她低眉順眼跪在堂下,茶盞高舉過額。
「妾給夫人敬茶。」
我接過茶照例向她說明我的章法。
那一瞬我眼前又浮出青禾敬茶的樣子,她認定我和她原來沒兩樣。
10.
三年了。
三年裡我很少想起青禾。
春日裁新衣,秋日曬舊書,年節應酬往來,府中百十口人的嚼用月例。
我是顧夫人。
靖安侯府的姑奶奶。
禮部郎中家的主母。
沒人挑得出錯處。
這一日,裴謹升了光祿寺少卿,官服換成了緋色,回府得比平日早些。
他站在廊下冷不防說,「院子裡的玉蘭,今年開得不好。」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幾株瘦弱的花枝,稀稀落落幾朵。
「前陣子雨水多,漚了根。」
他沒再說。
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
冷不防想起那年青禾寫的詞。
試問卷簾人,卻道玉蘭依舊。
她想問的是花。
怕答的是人。
可捲簾人不懂。
裴謹也不懂。
他們只知道花開了,花謝了。
不知道問的人心裡裝著一個春天。
秋日曬書,我在書房舊箱底翻出一疊泛黃的紙。
是青禾的字跡。
《穿越日記》
我從不知這些收在哪裡,也沒有刻意尋過。
它們就在這裡。
這夜我點亮燈,第一次翻開。
她寫:
今天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第十天。
依舊沒習慣。
手機和網路全沒了,連衛生紙都粗得刺屁股,坐下便扎得慌。
她寫:
裴謹來看我。
他開口我的詩好。
我心想,蘇軾的你說好不好。
但我不敢說。他原來不過中意新鮮。
她寫:
夫人讓我跪著聽章法。
我不厭煩她。可我怕自己會習慣跪著。
每天睡前都要回想一次現代的家,那個18平米的出租屋,??下賣煎餅的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