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改嫁,我認了瘸將軍做爹_第4章 你方才叫我什麼爹爹
「你方才叫我什麼......」
「爹爹。」
我把這兩個字叫得更清楚,衝他笑出缺了一顆的小門牙。
「阿孃說,肯擋在阿寶前面的人,才配讓阿寶叫爹。」
他的喉結動了幾回,想把手收回,我卻怎麼也不肯放。
最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用那隻帶著舊傷的大手,生疏地摸了摸我的髮髻。
「......好。」
那一聲輕得很,像怕我下一刻就後悔。
「回屋吧。爹爹叫廚房給你蒸一條糖醋魚。」
4.
自從我改了口,府裡許多事也悄悄變了。
福伯笑起來時,眼角的褶子像擠在一處,逢人便說正院總算聽得見孩子跑動了。
爹爹依舊不肯多出門,卻不再整日關著窗坐在暗處。
天晴時,他常在廊下讀兵書。書看累了,便拿起一截木料專心削刻。
我早看出那是一隻小兔子,卻答應阿孃不揭穿。
阿孃說,他偷偷給女兒做東西,是要顧著一點男人的臉面。
這日宮裡來了一名內侍,送來一封描金請帖。
「陛下要在御花園宴請舊日功臣,請將軍帶家眷同往。」
福伯捧著帖子站在書案前,愁得眉頭都垂了下來。
「將軍,您已經許久沒參加宮宴,這回可要備車?」
爹爹傷腿以後,再沒去過人多的席面。
從前敬他的人如今看見輪椅,眼神里總會多出憐憫,膽子大的還藏著看笑話的興奮。
朝中那些只會動嘴的官員,更愛拿他的傷說事。
爹爹盯著請帖,臉色越來越沉,抬手便把它掃到桌角。
「燒掉......我不去。」
「先別燒......」
阿孃端著一碟切好的梨進門,彎腰將請帖拾了起來,又撣去沾上的一點灰。
「這雙腿是將軍拿戰功換來的,為何要躲?您越不見人,那些長舌頭越覺得您怕了。
」
爹爹猛然抬眼,目光鋒利得嚇人。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你是想進宮開眼,還是想親眼看他們圍著輪椅取笑我?」
阿孃沒有同他爭,挑了一塊最甜的梨遞到他唇邊。
「我想讓他們看看,裴將軍回家後有人照料,妻子女兒都把他當家裡的天。」
「您過得好,他們就只能把那些酸話咽回肚裡。」
爹爹看了看梨,又看了看阿孃,張嘴把那一塊咬得咔嚓作響。
「去就去......老子在北境都沒縮過頭,還能怕幾張嘴?」
赴宴那天,阿孃替我穿上新做的杏紅襦裙,髮髻邊簪了兩朵小絨花。
她自己只穿了一身月白長裙,衣料不算最貴,站在那裡卻比許多滿頭珠翠的夫人都端正。
爹爹也換上封存已久的朝服,鬍子颳得乾淨,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輪椅遮不住他的肩背,護送我們的侍衛在他面前仍舊站得筆直。
馬車進宮後,御花園裡已經坐滿了人。
我們剛出現,四周的視線齊齊轉了過來。
壓低的議論一句接一句,偏偏又都讓人聽得清。
「那便是從北境退下來的裴硯?果真不能走了。」
「當年騎馬過長街時多風光,如今可惜嘍。」
「他身旁就是新夫人吧?聽說出身村裡,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爹爹扣著輪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鼓起。
阿孃卻把他的輪椅推得平穩,還含笑向幾位看來的夫人點頭。
那幾人本想打量笑話,反被她看得訕訕移開了眼。
內侍把我們領到一處靠邊的席位。
才落座,一個穿紫袍的白胖官員端著酒杯過來,臉上笑得客氣,眼底卻冷氣森森的。
「裴大將軍,許久不見,身子可還安穩?」
爹爹連酒杯都沒有抬。
「託你的福,還沒??。」
來人是兵部侍郎周大人,從前就處處同爹爹過不去。
周大人碰了軟釘子,又把目光移向阿孃,眼裡的輕薄明晃晃的。
「這位想必是嫂夫人。聽聞夫人長在鄉野,裴將軍如今倒愛上了山村裡的新鮮趣味。」
話音落下,爹爹手裡的杯子裂出一道縫。
我也聽明白了,他嫌阿孃粗鄙,把她當成供人說笑的玩意兒。
阿孃先按住爹爹的手,隨後端起自己的茶盞。
「村裡確有些趣事。」
她看了一眼周大人灑在袖上的酒,慢悠悠接了下去。
「譬如看家的狗只衝生人叫,不像城裡沒拴好的狗,見著誰都要上去聞一聞。」
「周大人出身名門,家裡的狗想必教得很好,不如也教教旁人。」
周大人的臉當場漲紅。
「放肆!你竟敢當眾罵本官是狗?」
阿孃眨了眨眼,語氣仍很溫和。
「大人誤會了,我只說鄉下養狗的事。您怎麼偏把自己放了進去?」
近處有人沒憋住,噗地笑出聲。
周大人氣得酒都灑在袖口,轉身衝爹爹發作。
「裴硯,你就看著這無知婦人折辱朝廷官員?」
爹爹把碎掉的杯子推到一旁,終於抬眼看他。
「我夫人說得有理。周大人若聽不懂人話,回府多讀兩頁書,別在宮裡亂叫。」
周大人正要再鬧,花園入口忽然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報。
「貴妃娘娘到——」
席間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貴妃穿過花徑走來,滿頭珠翠在陽光下晃得耀眼。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最後停在阿孃臉上,腳步也跟著慢下來。
那神情先是驚訝,隨即竟變成了想哭的樣子。
貴妃徑直走到我們席前,連跪在旁邊的周大人都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