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改嫁,我認了瘸將軍做爹_第2章 福伯說
福伯說,這是正院特意交代的。
我啃得嘴角全是油,阿孃拿帕子追著擦,眼裡的笑一直沒落下。
吃飽以後,我照舊想替阿孃找點活幹。
在趙家時,我要掃院子、添柴,還要在趙二牛醉倒以後替他收酒罈。
陸府找不到雞圈,地也早被福伯掃淨了。
我繞到正院外,看見窗邊有一盆快乾??的海棠。
葉尖已經卷起,盆土裂出一道道細縫。
我想,將軍不能走路,大概沒人記得替他照看這盆花。
聽福伯說,那是皇帝在爹爹出征前賜下的,受傷後就一直無人再管。
於是我從井邊舀了半桶水,兩隻手抱著木桶,挪得十分吃力。
才到門邊,我聽見屋裡響起「嘩啦」一聲,像整盤茶具被人掃到了地上。
緊跟著,將軍在裡面吼道:「都出去!誰再碰我的腿,我就剁了誰的手!」
我被嚇得胳膊一軟,木桶落地又是「咣噹」一聲,井水潑溼了鞋襪。
房門隨即被人從裡推開。
將軍散著頭髮衝到廊下,兩眼佈滿血絲,額上的冷汗還沒有幹。
碎瓷片落了一地,幾頁撕破的兵書粘在水裡。
他發現我擋在門口,眉心一下擰緊。
「誰準你......來正院的?」
我往後縮時踩進水裡,整個人跌坐下去,涼水立刻浸透了褲腳。
可我連哭聲也不敢漏出來。
趙二牛曾嚇唬我,再敢哭鬧就用燒紅的筷子燙我的嘴。
我只好伸出一根發抖的手指,指向窗下的花盆。
「海棠要渴??了,我只想給它喂一點水。」
將軍順著我的手看過去,怒氣像是卡在了喉嚨裡。
那盆海棠原是他出徵前親手種的。
回來後,他再沒讓人搬動過。
我坐在水裡瑟瑟發抖,明明怕他,眼睛還一直盯著捲起的葉子。
他沉默片刻,臉上的兇意終於淡了一點,剩下的更像被人撞破難堪後的煩躁。
「福伯!」
彎背老人很快從月洞門外趕來。
「把水擦乾,把這小東西抱回去換衣裳。再讓她溼著鞋亂跑,我就把井欄封了。」
福伯抱我離開時,我趴在他肩頭悄悄回望。
將軍仍停在窗邊,沒有回屋,只低頭看著已經溼透的花土。
阿孃正裁一塊新布,聽完福伯的話,臉色當即白了。
她把我拉到懷裡檢查了半天,確認沒摔傷才開口:
「我不是說過,正院不能去嗎?你若真惹惱將軍,咱們還能到哪裡落腳?」
「可他的腿疼得厲害。」
阿孃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他發火時一直捶膝蓋,額頭全是汗,還罵他自己沒用。」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把一個不能讓旁人聽去的秘密交給阿孃。
「他還說自己活著會拖累人。」
阿孃久久沒有出聲,手指在我的頭髮上來回梳了幾下。
「阿寶聽得真仔細。既然知道他難受,咱們想法子幫一幫又他好不好。」
「我要怎麼幫呀?替他揉一揉嗎?」
阿孃望向陰下來的天,把剪刀收進針線笸籮。
「晚些時候恐怕要下雨,你去廚房替我守火。我做個暖包,先讓他舒服點過了今晚。」
入夜前,阿孃縫好一個厚布袋。
鍋裡炒熱的鹽、艾葉和切碎的老薑全裝了進去,隔著布也燙手。
她說這是外公行醫時留下的辦法,治不好傷,卻能減輕陰雨天的疼。
我們母女捧著暖包,到了正屋門外。
敲門過了片刻,裡頭才傳出一聲:「進來。
」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紙透進一點灰白的天光。
將軍獨自坐在床邊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件舊披風。
阿孃沒有貿然靠近,只把暖包放到他伸手夠得到的小几上。
「阿寶說將軍今晚腿疼。我用家傳的舊法子做了這個,您若信不過,可讓福伯驗過再用。」
黑暗裡,他看了阿孃一會兒,又看我縮在她身後的小腦袋。
好半天,他才冷著聲開口。
「拿走......我這雙腿早廢了,少在我身上浪費藥材。」
「腿傷了,人可沒有廢。」
阿孃說得輕,卻沒有退開。
「您守過北境,保護過。若您都算無用,那些只會笑傷兵的人算什麼?」
「將軍只是疼得太久。熬過這一晚,明日再說。」
她試過溫度,才將暖包平穩地覆在將軍膝上。
熱氣隔著衣料滲進去,他的肩背猛地僵住,抓扶手的手卻終於鬆了。
我從兜裡摸出福伯午後給的麥芽糖。
糖角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
我踮起腳,把糖放進他的掌心。
那隻手很大,掌中滿是硬繭。
我盯著那些舊傷疤,一點也不害怕。
「叔叔吃糖。吃了甜的心情會變好,腿就顧不上疼了。」
「阿孃每回這麼哄我,我都能少哭一會兒。」
他的拇指碰了碰糖紙,像想退回來,到底沒有動。
低下頭時,他啞著嗓子說:「盡會瞎折騰。」
那夜正屋終於點了燈,雨聲響到後半夜,窗裡的光也一直沒有滅。
天亮後我再經過正院,那盆海棠已經搬到朝陽的廊角,葉面上還留著新澆的水。
3.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將軍仍不愛搭理人,卻再沒提過趕我們出府。
有時福伯帶回一包蜜餞。
他也會板著臉說是鋪子多稱了,讓我不吃就扔了。
我知道他嘴硬,只裝作信了,把最甜的一顆留在他的書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