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葬之後,鬼魁醒了_第8章 霧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霧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鐵鏈先纏住了那截紅繩。
爺像被巨力扯住,從半空重重砸回泥地。
它掙扎著抓土,十指留下深溝。
「沒用,那根繩早替它認了主,巡世的陰差不會抓錯。」
鎖鏈越收越緊。
爺的血肉重新癟下去,最後只剩一副發黑的骨頭。
骨頭也被拖進濃霧,連同貪生的嘶聲一起遠去。
霧中沒有誰替他求情,只有鐵鏈一下下磕過石板。
他生前壓住奶幾十年,最後卻連一把墳土都沒能攥住。
雞叫聲恰在此時從村東傳來。
晨風吹散霧氣,院裡只剩一片狼藉。
我把奶從背上放下來。
她綠色的壽衣破了許多口子,手腳仍舊冰涼。
可那雙??後一直瞪著的眼睛已經合上。
我不知道她是看見爺受報才安心。
還是確認我終於平安,才肯真正離開。
20.
事情結束後,我把奶送去殯儀館。
火化的錢由周瞎子拿出。
他抱著骨灰盒,領我走上後山。
山頂風很大,灰白粉末剛離開盒口便被卷遠。
周瞎子一點點鬆開手指。
「她一輩子被規矩、丈夫和孩子拴著,??後就別再給她圈地方了。」
奶的骨灰落進山坡野草,也落向更遠的田野。
那隻小小的盒子很快空了,周叔仍維持著託舉的姿勢。
風把最後一點灰從他指縫帶走,他才垂下雙手。
我跪在旁邊,沒有問他和奶的舊事。
有些遺憾只看他的手,已經能看明白。
下山前,他遞給我一本存摺。
上面的數字足夠我讀完書,也足夠我離開那個家。
「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聘禮。她的嫁妝讓你媽熔了,拿不回來了。
這些錢留給你,算是......算是我跟她一起給你的。」
我把存摺抱在??前,認認真真給他磕了三個頭。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你供我上學,我替你養老送終。」
從那天起,我不再叫他瞎子。
我改口叫他周叔。
周叔不願離村,就搬到後山的小屋裡住。
開學後我去了縣城,假期便回來看他。
我和母親像約好一樣,彼此不問訊息。
他們家的後續,都是舊鄰偶爾告訴我的。
那一夜過後,鄰居發現滿院狼藉,替他們報了警。
我爸被送進醫院,命保住了,下半身卻再也不能動了。
醫院聯絡我媽,她連電話都不接。
村裡人湊錢把人拉回來,送到她孃家門前。
輿論逼著她收下丈夫。
她起初裝了幾天勤快,很快便露出原樣。
我爸吃喝拉撒全在床邊,捱罵捱打成了常事。
他向最疼愛的姐姐和弟弟求救。
那兩個人用他從前勸奶的話堵住他的嘴。
「奶當年家裡外頭一把抓,挨餓受凍還常捱打。媽肯給你一口飯已經不錯,你們過了幾十年,現在鬧分開,不怕別人笑嗎?」
迴旋的刀終於扎進我爸自己身上。
他張著嘴,再說不出一句道理。
我媽有了兒女撐腰,膽子越來越大。
後來她把情人直接帶回家。
我爸躺在隔壁,連翻身都做不到。
他每天用尖叫表達恨意。
可屋門一關,村裡沒有誰願意為他多管這樁家務事。
當初圍著奶看熱鬧的人,如今照樣繞過他家的門口。
每次叫喊換來的,都是更狠的一頓打。
幾年後,他也有了奶臨終時那種??灰般的眼神。
我回村遷戶口時,正趕上我媽在院口吹噓。
「男人和麵一樣,打服了揉軟了,自然就聽話。」
她說得得意,周圍還有人跟著笑。
我沒有提醒她看牆角。
我爸坐在破椅裡,蒼蠅落到臉上都不趕。
他渾濁的眼睛卻????盯著我媽。
那裡面的惡毒濃得像要滴出來。
我畢業那年,村裡再次傳來訊息。
我爸趁我媽和情人睡下,拖著兩條廢腿摸到廚房。
鄰居破門進去時,屋中躺著的三個人已經都不動了。
滿牆只寫著同一個字,娘。
他們一家最終只剩一張舊遺書。
那張紙上也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個娘字。
我不知道父親臨??前終於懂了什麼。
也許他只是恨自己承受了奶的一小部分日子。
周叔聽完訊息,久久沒有出聲。
他已經很老,奶走後更像突然被抽掉了精神。
有一天,他難得換上乾淨衣服,拄著雷擊木杖叫我上山。
山坡上不知何時種滿了花。
有的開得張揚,有的被風吹得低低伏著。
他摸索著坐在花間,臉上帶著很輕的笑。
「你奶最愛這些。芽兒啊,叔要走了,你別守著我哭。」
我咬住嘴唇,仍壓不住眼眶裡的熱意。
我沒說破那一夜並非偶然,他卻主動往下講。
是他故意讓爸媽重新開墳。
他算準爺的貪生,也算準父親會為了省事違背承諾。
唯獨奶會不會護我、我會不會護奶,不是任何人能提前算出的。
也是他看準我會把紅繩繫到爺身上。
我爸是他引鬼的餌,我同樣是。
可他確實給過所有人退路。
只要我爸肯守住奶的臨終請求,後面的事一件都不會發生。
只要我媽不拿女兒換命,奶也不會傷得那樣重。
「叔做不了她年輕時的救命人,只能替她等到今天。你爺那件事......」
「叔,別說了,我都明白。」
我打斷他,不讓那份罪落到他一個人身上。
周叔怔了怔,低低笑起來。
他把陪了自己多年的柺杖交給我。
「你像她,心裡明白卻不肯拿明白傷人。下山吧,你等......天亮再上來。」
我抱著柺杖不肯挪步。
我知道這一次走下去,他就會和奶一樣離開。
我又會成為那個沒人疼的孩子。
可週叔等了奶一輩子。
最後這一夜,也該留給他們安靜說話。
我在山腳坐到晨霧散開。
再上山時,周叔躺在花叢裡,眼睛已經閉上。
風從他的白髮間穿過去,像有人終於來接他。
按照他的囑咐,我辦完火化。
又回到奶骨灰散落的那座山。
我開啟盒子,把周叔的骨灰撒進花海。
山風托起灰塵,在花枝上盤旋了很久。
我沒有再為他們補寫一個圓滿故事。
今生錯過的時間,誰也還不回來。
我只站在風裡,替奶和周叔許下同一個願。
只盼下一世,他們都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