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葬之後,鬼魁醒了_第6章 不問
「不問。」
他把臉轉向我,像不相信我會這麼幹脆。
「當真一點都不好奇?」
「......你非要講,我就聽著。」
周瞎子沉默了片刻:「......」
院子靜了一瞬,我幾乎能想出他吃癟的樣子。
「你這丫頭,跟她小時候一個脾氣。」
最後半句他說得很輕。
我沒追問那個她是誰。
太陽一點點偏向西邊,院門外始終沒有動靜。
周瞎子把木杖握緊,面朝大門坐著。
「等吧,他們天黑前總會回來。」
15.
我爸媽傍晚六點才進門。
那正是送奶出殯時的時辰。
他們扛回兩大袋活物,還給周瞎子帶了包子。
包子沒有我的份。
周瞎子慢吞吞吃飽,才說昨夜怪物的身份。
我爸聽完,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
「不可能,那絕不可能是我爹!」
他寧願相信回來索命的是奶。
他嘴上認定奶受過委屈,所以才會有怨。
至於爺,他從來沒覺得那個人做錯過什麼。
「人??三年了,怎麼還能變成鬼魁?」
「為什麼不能?他嚥氣前就沒有放不下的東西?」
我爸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見他眼裡的慌亂,替他說出記憶。
「他臨??喊的還是不想??。」
周瞎子咬著包子,等他自己承認。
「那當然......」
我爸說人到??時都會怕。
我爸很快又給自己找到藉口。
「哪個人能說活夠了?這算什麼執念?」
「那你認定是你媽,她又恨什麼?」
我爸說奶恨他們沒有守約。
周瞎子卻一件件問下去。
她捱打時,做兒子的在哪兒。
她的嫁妝被拿走時,誰替她說過話。
她臨??只求分開,為什麼還是沒人肯聽。
我爸被問得臉色難看,仍梗著脖子。
「村裡哪家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
「她比旁人少挨許多打,已經算有福。」
我的拳頭在桌下越攥越緊。
周瞎子反倒笑了。
「這麼怕??,又這麼會替惡人找理由。」
他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
「你倒真是他親兒子。」
我爸沒聽出這是罵他,竟跟著點頭。
「那是,我當然是他的親兒子。」
周瞎子的笑意頓時冷下來。
「今夜它吃膩牲口,就該找親兒子嘗血了。」
我爸臉上的得意僵住。
他想拿陰陽兩隔的話安慰自己。
「??人的路和活人的路,總不能混在一起。」
「等它咬上你的脖子,你再跟它講大道。」
這一回,我爸終於閉了嘴。
16.
我爸後知後覺地聽出了周瞎子的敵意。
他想不通緣故,便用自己教訓孩子的辦法對付眼前局面。
不知道該幹什麼,就先閉嘴裝老實。
周瞎子見他消停,才繼續往下講。
「你爺原本被厚棺困著,三年都沒能出土。你們為了並棺把舊墳扒開,正好替他開了門。現在它連吃兩夜血食,今夜一定要沾親人的命。」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我爸把屋內屋外所有燈都點亮。
他嘴上說也許那東西怕光,眼睛卻不停往門口瞟。
周瞎子告訴他,今晚不必再添雞鴨。
想把鬼魁留在院裡,需要一個血緣最近的人當餌。
這個人只能是我爸。
「為什麼偏偏是我?我媳婦不是也管他叫爹嗎?」
我媽聽見這話,臉色立刻變了。
「那是你親爹,憑什麼拿我頂?」
夫妻倆剛才還抱在一起求救,此刻同時往對方身後退。
周瞎子用杖尖敲了敲地面。
「兒媳只是嘴上叫爹,血裡沒有他那一脈。鬼魁聞的是血,不認你們家的稱呼。
」
我爸的視線隨即落到我身上。
他看我時沒有半點猶豫。
「芽兒也流著他的血,我兒子也是他親孫子,換個年輕的不是更容易把它引來?」
我知道,他遺憾的只是弟弟已經被送走。
若弟弟還在,他也會毫不遲疑地推出來。
周瞎子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女孩的血不如親兒子近,你那寶貝小兒子又不在。再敢拿孩子擋命,我先把你送到牆外。」
我爸忙縮回手。
他圍著周瞎子轉了兩圈,忽然撲通跪下。
他聽說周瞎子無兒無女,就像抓住了新的活路。
「周大師,您救我這一回,我給您當兒子送終都行!」
他說著便要磕頭,額角很快沾滿院裡的土。
這種時候,他連親爹都可以不要,更不在乎認誰作爹。
周瞎子聽了半晌,唇角才抬起來。
「行,看你這麼孝順,我就替你布這一局。」
他嘴上應下,笑意卻沒有落進臉裡。
我爸只顧慶幸,根本沒看見。
17.
夜色完全壓住村子時,院裡的準備才開始。
周瞎子取出剩下的紅砂,讓我爸拿鐵鏟跟在後面。
他用木杖點一下,我爸就照著位置挖一個小坑。
「沿牆埋成一圈,深淺都按杖頭留下的印子,不許自作聰明。」
我爸忙得滿頭大汗,仍滿臉討好。
「全聽乾爹安排,您指哪兒我挖哪兒。」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不想說。
周瞎子頓了頓:「......你這膝蓋真靈活。」
這一圈紅砂足足埋了兩個時辰。
七個位置彼此扣住,只在堂屋前留了一道口。
周瞎子又讓人把活物放到口子旁。
我爸以為這就完了,剛放下鐵鏟便被叫到院子中央。
周瞎子在他腳邊畫出一個小圈。
紅砂的顏色在燈下深得發暗。
「坐住以後不許出聲,也不許挪腳。只要你不言不動,它就摸不到你;撐到雞叫,我自然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