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後我考上大學了,被舉報的那種_第四章 通知書拿到的第三天
第四章
通知書拿到的第三天,韓明託人捎了封信來。
信上一行地址,縣城東邊的老渡口,傍晚。我攥著紙條看了半天,王大壯湊過來問誰寫的,我沒說,直接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灶膛裡,火苗舔了一下就沒了。
但我還是去了。
老渡口在縣城邊上,廢棄了兩年,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我到的時候太陽正往下落,河面上鋪著碎金。韓明坐在最高的那級石階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手裡捏著一塊石頭往河裡打水漂。
聽到腳步聲沒回頭:“你來了。”我沒坐下。“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來?”“因為你心裡有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來了三天了,想問什麼一直沒問出口。”
“為什麼幫我?”“你問的是改推薦表,還是打電話?”
“都是。”“你寫的那份資料分析怎麼來的?”
“今年報師範的人翻了一倍,各連隊彙總的資料團部有公開。我去年考上後在省城圖書館泡了兩個月,把近五年錄取線全抄了一遍,建了個對照表。”
“你怎麼知道我的分在235到245?”“你去年摸底238,今年考前一個月你還在幫王大壯補歷史,耽誤了時間。
再說”他頓了一下,“我下鄉那兩年觀察過你。”
“觀察?”
“你以為你藏得好?下鄉第一年冬天你開始偷讀《史記》,別人在打牌你在翻書。你枕套下面壓著一本翻爛了的《資治通鑑》節選本。
你寫了這麼厚一沓讀書筆記,團部發的草稿紙,全是蠅頭小楷。你還在知青點編過快板,宣傳隊用的,三十多段,講的都是歷史典故。”
我站在原地沒動。這些事情我自己都快忘了。
偷讀《史記》是因為那會兒大家都不讀書,拿出來格格不入;寫筆記是晚上睡不著煤油燈下抄著抄著沒停;編快板是宣傳隊隊長求上門來我隨手弄的。
我以為沒人注意。他一直在看。
“你告訴周紅梅了?”
“沒有。她不需要知道。”
“那你告訴我幹什麼?”
“因為”他站起來,正對著我,
“我需要一個對手。省城高考狀元我當得沒意思。大一這一年,整個歷史系就沒有一個讓我覺得有趣的人。”
“所以你把我弄進來給你當陪練?
”“不。你下鄉六年沒荒廢,底子在。缺的只是環境。我把你放進去,你自己會長。”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人生?”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我很熟嗎?”“我沒有替你安排一輩子。”他說這話時語氣毫無起伏,“通知書在你手裡,你可以撕了它回兵團。”
“你盯了我多久?”
“從你下鄉第三年開始。你幫老鄉寫家信,一句套話沒有,全是柴米油鹽。你給團部的宣傳稿一次過,文書只改標點。”
他每說一句,我就像被人扒掉一層皮。
“你說完了?”“還有一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半個頭,
“你一直在認命。嘴上說返城安穩就行、混個師範知足了,但下鄉六年偷讀了六年書。你害怕,怕拿出真本事夠不到想要的那條線,連這點安穩都沒了。
你告訴自己不想折騰,把選擇權交出去讓周紅梅填表,以為萬一不行責任不在你身上。陳建軍,你害怕失敗。你比誰都好勝。”
“你知道我去年考狀元的時候什麼感覺嗎?”
他忽然說。河風把他的軍裝領子吹起來一截。
“考前所有人都在預測我會考多少分,考完之後所有人都在說“果然是他”。沒有一個人意外,沒有一個人驚訝。”
“我贏了一場所有人早就認定我會贏的比賽。贏了,但跟沒贏一樣。”
“陳建軍,我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跟人真正打過一架。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沒人願意跟我打。”
河風灌了我一嗓子,我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撿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了出去。他站著沒動,石頭砸在肩膀上悶響一聲彈進河裡。他連眉頭都沒皺,拍掉灰看了看我。
“解氣了?”“沒有。”“再撿一塊。”第二塊舉起來的時候手在抖,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嘲諷沒有“你看我說中了吧”的炫耀。
我把石頭扔在腳邊轉過身面朝河。
“你他媽有病。”
“可能吧。”
我站了很久。太陽完全落下去,水面從金色變成暗紅再變成灰青。
“歷史比研究政治有趣。”他突然說。“什麼?”
“你填的歷史系。我以為你會氣到轉專業。但你連問都沒問周紅梅為什麼是歷史不是中文。”他往石階下面走了兩級背對我。“省城見。”
“下禮拜才報到。”“我知道。我會等你。”
省城師大,來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