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後我考上大學了,被舉報的那種_第三章 那天在團部食堂吃完午飯
第三章
那天在團部食堂吃完午飯,我爸又拉著我去政審處轉了一圈,逢人就說“我兒子”三個字,像是要把過去六年攢的勁兒全使出來。
回到知青點天已經擦黑。王大壯在門口等我,手裡捏著一沓東西,信封有厚有薄摞在一起。我接過來,最上面是錄取通知書,下面十二封全是周紅梅的,從推薦表關閉那天開始每天一封。
最上面那封寫著:“你今天去團部了嗎?結果怎麼樣?你再不給我回信我就去跳河了。”
筆跡很急,“跳河”兩個字劃了一道又描了一筆。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夕陽還剩半截掛在山頭上,周紅梅住的那排房亮了一盞煤油燈。我把信塞進口袋朝那邊走過去。
敲第一下沒人應,第二下里頭傳來窸窣聲。
門開了條縫,煤油燈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她臉上。
她明顯在哭,眼皮腫得我差點沒認出來,嘴角往下撇著,見到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
“……你沒走?”“我走哪去。”
“你你去團部了嗎?你考上了。師大歷史系。破格錄取。235分,分數線235。你賭對了。”
她的臉從白到紅只用了一瞬間,整個人軟下去扶著門框往下滑,我本能地伸手拉了一把。
她撲在我胳膊上,肩膀抖得跟篩糠一樣哭出聲來:“嚇死我了……建軍,我這幾天沒合過眼,給團部打了三個電話他們都不告訴我結果,天天往郵遞室跑”“進去說。”
屋裡桌子上攤著省城的報紙、團部的檔案簡報、好幾本翻卷了邊的招生手冊。
正中間攤著一份手抄的東西,密密麻麻的數字。她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又紅了一截。“……這些是我這幾天找的資料。”
“說吧,一個字也別瞞。”
“推薦表關閉那天下午,韓明從省城打來電話了。他說估算今年師範學院的分數線肯定往上走,今年報師範的知青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他讓我別用往年經驗套。”
“你怎麼知道他說的就是對的?”
“我不知道,可他給我寄了一份手寫的分析。”她伸手翻了翻桌子上的紙抽出最底下兩張。
我接過來。紙上是工整的鋼筆字,列了一個表格。
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投檔線,今年報名人數的推估,各校專業擴招或縮減的備註。
最底下一行結論:“陳建軍,總分約235-245。師範中文系錄取機率≤40%。師大歷史系(定向),錄取機率≥70%。”
“你就不怕他算錯了?”
“怕啊。”她的聲音又帶了哭腔。
“我知道,你要是落榜了,全知青點都知道是我把你坑了。”
“你爸媽從老家趕來的時候會怎麼看我?農場那幾個人巴不得你出點岔子,好把你的名額讓出來”
她抬起頭,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而且推薦表是我替你籤的字,上面有我的筆跡。要是團部追查下來,我自己也跑不掉。你要是落榜了我就去死。”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韓明說了百分之七十。”她抹了一把臉,“我不能讓你上不了大學。”
她彎下腰額頭抵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韓明提前估算出了我的分數區間,猜到了專業線,然後在截止日打了一通電話。
這是操縱。但他沒有坑我。235分的錄取線,一分不少。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把兩張紙摺好放進口袋。
“還有別的嗎?”她抬起頭,眼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他說韓明說的要是你考上了,別讓他知道。”“為什麼?”“他沒說。”
“建軍”她在背後叫我,“你……還生我的氣嗎?”
我轉過身。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整個人縮著,眼角的淚痕幹了一半又洇溼了新的,手背上還有墨水沒洗乾淨的痕跡。
“生氣。”她的臉白了。“但是賭贏了。先記賬上。”
“怎麼記?”
“請我吃飯。一年。或者更久。”她眨了一下眼,三秒之後撲哧笑出聲,捂著臉哭完了又笑出來的那種。
“你想得美”
我往外走了一步又回頭:“你把我推到省城去人生地不熟的,不管飯誰給你兜底。”
她站起來追到門口,夕陽沒了,天邊一抹暗紅的光照在她淚痕上亮晶晶的。
“建軍。到了師大,別跟韓明走太近。他什麼事都能算準,靠近了不踏實。”
我回了知青點,脫鞋上炕躺下。王大壯關了燈,月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一道窄窄的亮線。我躺在炕上沒睡著。
韓明。你知道我考了235嗎?你知道定向培養這條線今年第一次劃嗎?你算什麼?拿我的人生當一道算術題解?王大壯的呼嚕聲起來了。
我閉上眼,腦子裡那張表格還在,最後一行機率≥70%。他算對了,整件事沒有誤差。
我攥了一下枕頭角,沒再想。明天去團部領通知書,後天收拾行李。省城師大,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