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庶女,自幼隨姨娘住在莊子上。
五歲那年,姨娘病故,父親才接我回侯府。
嫡母和嫡姐性子寬和,從未刻意為難我,我便平平順順長到了十四歲。
偏偏我自小就愛接長姐挑剩的東西。
她看不上眼的衣裳首飾、點心玩物,最後總會落進我房裡。
我原以為,這一輩子大概都會這樣過。
旁人都說我命薄,註定只能拾別人丟下的便宜。
就連一起長大的表哥也恨鐵不成鋼,「你真甘心一輩子收別人挑剩的東西過日子?」
我只覺得他莫名其妙,從那天起便再沒找他玩。
1.
五月一到,侯府後園的芍藥便開得灼灼逼人,那份明豔張揚,向來最合長姐蕭令儀的心意。
我落後長姐半步,垂著眼替她托住裙角。
「這一把顏色淡得沒意思。」
長姐停在一株開得火紅的榴花前,將手裡的緙絲團扇遞到身後:
「我屋裡還有件褙子,晚些你差個人過去取,省得壓在箱底。」
她說完連頭都不曾回,那物件在她眼裡顯然不值多看一眼。
我忙伸手接過,連聲向她道謝。
扇面用的是細絹,花樣裡還壓著細細的金線。
老太太前些日子賞了長姐一件新褙子,想來她方才說的,便是那件。
這一回,我可算撿著大便宜了。
我心裡的歡喜全掛在臉上,嘴角怎麼壓也壓不住。
長姐終於回身瞧我,「你這性子倒真容易知足。」
我沒接這句話,只往後讓了小半步,照舊跟在她身側。
我與長姐在這後園裡來來回回走了十幾年,最熟的便是這條垂花門小徑。
哪一季該在何處種她喜歡的花,她說什麼話,我該怎麼接才合她心意,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沒逛多久,長姐便嫌園子無趣,轉身回院裡練字。
我跟著她回去,親手把那件褙子抱了出來。
倒不是我多勤快,只是這般貴重的東西,交給別人拿著我不安心。
抱著新得的褙子,我一路腳步輕快,才上游廊便和迎面來的裴硯辭撞個正著。
廊柱邊的裴硯辭雙臂橫在??前,整張臉繃得厲害;若不知情,還當有人賴了他三百兩債。
我腳下一停,本想裝作沒瞧見繞路走。
偏偏他已經喊住我,「蕭蘅。」
我只得停下,笑著向他行禮,「裴表哥今日怎麼有空登門?是來尋長兄的嗎?」
他不答,只把視線壓在我懷裡的褙子上。
我本能地收緊胳膊,把衣裳護得更牢。
褙子是月白色的,料子用蜀錦,領口與袖邊都滾著銀線。
長姐嫌它過分素淨,我卻覺得穿出去既體面,又不至於蓋過長姐的風頭。
於我而言,分寸剛剛好。
裴硯辭壓低聲音問:“又是長姐挑剩下給你的?”
我抿著唇笑:“老太太新賞的蜀錦,料子好得很呢。”
“你就不能......”
他往前一步,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你就不能有一回告訴她,你根本不稀罕這些?”
2.
這番話,裴硯辭早已對我說過不止一回。
我七歲那年,有一回長姐吃點心,只咬了一口,剩下的便隨手塞給了我。
裴硯辭站在一旁,急得眼睛都瞪圓了,??活不肯讓我吃。
我懶得聽他勸,低頭三兩口便吃了個乾淨。
十歲時,長姐賞我一支金簪,這事傳到他耳中,他足足三日沒有理我。
到了第四日,他堵在學堂門前質問我:「旁人戴過的簪子,你竟也肯往頭上戴?」
我一直想不明白,長姐不過把自己不再喜歡的物件給了我。
可落在裴硯辭眼裡,我竟像做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錯。
如今我都十四歲了,他怎麼還守著這一套道理不放。
「裴硯辭。」我把聲音放緩,「你曉得一匹蜀錦要值多少銀子嗎?」
他把臉撇向一邊,那副神情分明是答不上來。
我便接著道:「京中許多高門貴女便是有銀子也未必買得到,可在安遠侯府,長姐抬手便給了我。」
「你儘管出去問一圈,哪家的庶女能像我一樣,日子過得這般滋潤?」
裴硯辭一時被我問住。
他嘴唇動了幾下,像要反駁,卻半句像樣的話也尋不出,最後只擠出一句:
「侯府再不濟也養得起女兒,你何必開口閉口都是值多少銀子?」
「我看重實在東西,哪裡錯了?」
「凡事都接長姐挑剩的,你怕是早在心裡把每一件都估過價了!」
幾縷日光從廊簷的縫裡斜漏下來,正好照見他繃緊的半張臉。
論年紀,裴硯辭不過比我早出生兩個月,如今站著卻已高出我一大截。
他的眉骨端正,眼神明亮,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將來應當有出息。
可在我看來,他終究是被家裡護得太好,根本不懂柴米與冷暖。
「上個月皇后娘娘在宮裡設賞花宴,長姐也在受邀之列,這事裴表哥可曾聽說?」
見他頷首,我又問:「帖子由太子殿下親筆寫成,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掌事太監親自送來,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裴硯辭沉著臉,一聲不吭。
「那便是讓太子殿下親自相看長姐。」
「我當然曉得!」
他終於搶了話,急得聲音發緊,「可終究只是相看,長姐未必真會嫁給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