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不是沒人要,只是走錯了門_第四章 大四那年
第四章
大四那年,學費兩份家教加圖書館兼職還差一千缺口。
會展中心門口排著長隊。
我站在隊伍中間,帆布鞋,洗皺的T恤,校服外套疊在包裡。
輪到我的時候,紅唇女人從上到下掃了我一眼,擺了一下手。
「穿高跟鞋化淡妝,你這不行。」
我從包裡掏出那雙二手細高跟。
蹲下去換鞋的時候腳後跟蹭了一下鞋口內側的硬邊。
「我能站。」
她繞著我走了一圈,低頭看我的腳。
腳後跟那塊已經滲出一片紅。
「站不住的,半天就瘸了。」
「再說你太瘦了,裙子撐不起來。」
「別耽誤我時間。」
我從包裡掏出簡歷遞過去。
「高考全市第二,京北通訊工程,英語四級優秀。」最後一行加粗寫了:「連續三年兼職從未缺勤。」
她掃了一眼丟回來。
「成績好有什麼用?發單員看臉。」
「下一個。」
我沒走。
高跟鞋脫了拎在手上,赤腳站在門廳的瓷磚地上。
腳踝磨破的地方在瓷磚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攔住另一個男負責人。
「大哥,我不要一百二,一天一百就行。我站側門,不穿裙子只穿T恤。」
他低頭看我光著的腳,在瓷磚地上印著兩個血色腳印。
「你腳……」
「我穿鞋站。」
我把高跟鞋重新套上去。
血泡被擠破,襪子底下洇出一片暗紅。
他轉身跟紅唇說了幾句。
出來遞給我一沓傳單。
「一天九十,五點結賬。你站側門,別進正門。」
下起了太陽雨。
側門口,我發著傳單,一張接一張。
腳後跟的皮被磨得翻起來,踩下去的時候鞋底頂著那塊軟肉。
中途蹲下去撕過一次翻起來的皮,撕完站起來繼續發。
五點,結賬的時候,紅唇路過我身邊。
她丟了一盒創可貼在地上,沒彎腰。
「明天別來了。換個胖點的發單員吧。」
一盒創可貼落在瓷磚上,滾了半圈停住。
我蹲下去撿起來,攥在手裡。
她踩著七釐米的細跟走進轎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坐在路邊把高跟鞋脫了。
腳後跟磨掉一層皮,底下透出粉紅色。
創可貼拆開,兩道創可貼交叉著粘在腳後跟上。。
站起來走回學校。
旁邊宿舍樓下有個女生舉著手機開了外放:「媽我下週回去,給我燉排骨!」
那天晚上坐在床上,我把那兩片創可貼撕下來晾著。
膠面發黃,背面印著「防水透氣」四個字被汗浸糊了。
然後坐下繼續改家教教案。
第二天早起貼了新的創可貼,穿帆布鞋上了一天課。
腳後跟結痂的時候走路輕微跛,沒人發現。
第三週結痂脫落。新長出來的肉是淺粉色的,比旁邊的皮膚薄一層,捏上去軟軟的。
每天晚上泡腳,我把腳抬起來對著檯燈看一看,然後抹一層室友送的護手霜。
室友問我:「你腳怎麼了?」
「走路走多了。」
大學畢業,我進了大廠工作,月薪9000元。
到第二年,我的年薪三十五萬,
每個月給家轉5000元。
手機震了一下。
凌晨一點十七分。
我還在改方案,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瞥了一眼——「媽」。
四十七秒的語音。
我按了播放,把手機放在鍵盤邊上,手沒停。
「時雨……錢都沒了,媽把鐲子賣了……」
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帶著顫。
最後只剩下呼吸聲。
我把進度條拖回開頭,又聽了一遍。
「媽把鐲子賣了。」
那個鐲子我見過。
小時候藏在衣櫃最裡面那層紅布底下,用報紙裹了三層,開啟的時候還帶著樟腦丸味。
時晴要了好幾次,我媽都沒給——「陪嫁的東西,死了才給你們分。」
她賣了。
兩千三百塊。
我盯著電腦螢幕,方案上的字全糊了,一個都沒認出來。
我沒回那條語音。
手指劃開銀行APP,輸入三千,確認,轉賬。
備註打了個句號。
從第一筆五萬開始,時晴每個月來一次。第一次五萬,第二次三萬「租房押金」,第三次兩萬「住院檢查費」,我媽找小姨借了一萬湊齊。
三個月,五十萬。
我算了筆賬——爸退休金每月兩千八,攢二十年剛好這個數。
微信上我媽給我發過轉賬截圖,每次都在後面加一句:「你姐說下個月就還。」
截圖我已經刪了。
走回工位,開機。
微信上有兩條新訊息。
一條是系統訊息:「您有一條轉賬已被領取。」後面跟著提現網點的名字——老家中路郵政儲蓄。
另一條是母親發的:「錢收到了。」
那天下班之後我路過一家藥店,玻璃櫃臺上擺了一排護手霜,草莓味那管擠了一點樣品出來,我抹在虎口上搓開,味道很甜。
我買了一管。
回家開啟包裝,坐在床沿上塗。
草莓味在空氣裡散開,像夏天糖化了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五歲那年走丟之前,我媽給我買過一顆草莓棒棒糖。
那天下午巷口小賣部的冰櫃旁邊擺了個透明罐子,裡面全是棒棒糖,草莓味的那根在最上面,我踮著腳夠不著,她伸手幫我拿的。
糖紙撕開,甜甜的。
然後我就走丟了。
後來我再也沒吃過草莓味的東西。
我把護手霜蓋子擰緊,放在床頭櫃上,躺下去關了燈。
黑暗中那股草莓味還沒散乾淨,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買糖的人,我已經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