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不是沒人要,只是走錯了門_第二章 推開儲藏室的門
第二章
推開儲藏室的門。
枕芯歪在床角,枕頭下面那個鐵皮罐子碎成兩半,鎖釦斷成兩截,旁邊撒著幾枚硬幣。
剩下的錢捏在手裡,數了三遍。
八百八。
時晴在客廳試新裙子,裙襬轉起來能劃一個圓。
她看見我從走廊出來,舉了一下手裡的東西。
是罐子蓋,上面還帶著那道鎖釦的斷口。
「你那個罐子鎖太差了,一掰就開。」
我捏著罐子走進母親房間。
我媽在熨衣服,蒸汽噴在碎花裙上,布料底下壓出平整的褶。
「媽,她偷我錢。」
「你姐朋友多,要打扮。」
熨斗壓過去,白汽往上騰。
「你穿校服就夠了。在家吃住不花錢,攢錢幹嘛?」
時晴靠在我媽房間的門框上,低頭塗指甲油。
我把罐子倒過來,硬幣嘩啦啦掉了一地。
「你慢慢數,我去吃排骨了。」
拖鞋踩過地磚,走出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
「對了,你那破鞋我扔了,在垃圾桶裡。」
「別穿了,丟人。」
衛生間垃圾桶蓋子掀開。
那雙鞋在裡面。
鞋底磨穿的洞裡塞著一團衛生紙,紙上面寫了一行字。
「補洞呢?送你一坨紙。」
我蹲下去把鞋撿出來,鞋底磨穿的地方印著五個腳趾頭形狀的坑。
我把硬幣一個一個從地上撿起來。
把那雙破鞋洗了。
第二天穿去上學。
時晴在校門口看見我,蹲在地上笑。
「你還穿啊?」
我從她旁邊走過。
午休,去了趟銀行。
營業員把存摺推過來:「設個密碼。」
我按了八個數字:20190607。
存摺夾進《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封皮裡,放書桌正中間。
放學回來時晴翻過我的房間找指甲油,路過書桌抽出來一本數學書翻了一下。
滿頁數學公式,她扔回去了。
當晚我把那雙破鞋用塑膠袋封好,塞進儲藏室最高處的隔板上,上面壓了三層舊衣服。
站上塑膠凳子的時候膝蓋傷疤扯了一下,沒扶牆,站了五秒把鞋放穩了。
從凳子上下來,把存摺從書裡抽出來。
翻開看了一眼那串數字。
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沒吃晚飯。
省下來的五塊錢塞進棉鞋鞋墊下面。
半夜,客廳傳來時晴的聲音。
「媽我想買雙新鞋。」
「買,明天帶你去。」
我睜著眼,攥著那張存摺。
樓道燈壞了,房東大姐走在前面。
我跟著往下走,越往底下黴味越重。
她推開門,六平米,沒窗戶。
牆角滲著黃漬,天花板有一片水,下水道的腥味從地漏返上來,空氣黏在嗓子眼裡。
「月租三百二。押一付一,六百四。」
「行。」
我從校服口袋掏出現金,一沓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
大姐沒接。她上下打量我——校服洗褪了色,鞋底磨平了邊,顴骨凸出來把臉頰皮膚撐薄了。
「你一個人住?」
「嗯。」
「你爸媽知道嗎?」
我把錢又往前遞了一下。
「我打工掙的。」
她嗤了一聲。
「學生能掙什麼錢。讓你家長來籤合同,不然別租。」
我轉身跑出,到校門口公共電話亭打電話。
通了。
「爸,我在學校附近租了房,房東要家長籤合同。」
對面沉默五秒。
電話那頭傳來時晴的聲音,隔著一道牆那麼遠。
「她又要幹嘛?」
然後我爸說話了。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自己籤吧,別寫我名字。」
「以後別打這個電話了。」
我握著話筒站在電話亭。
雨又下了起來。
十二歲那年的衣櫃、那句「又不是我生的」。
在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真相:他不是不管我,他是從來沒想過要管。因為我不是他親生的。
四分鐘後走回地下室門口。
大姐靠在牆邊嗑瓜子,瓜子殼落了一地。
「怎麼樣?」
「你爸……不管你了?」
我沒回答,把錢重新遞過去。
「大姐,我每天早上六點掃整棟樓樓道。幹滿一個月你退我六十,行不行?」
她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忽然,她把兩張一百塞回我手裡。
「押金少收你兩百。六點來,別耽誤住戶上班。」
轉身之前她沒頭沒尾補了一句。
「你比你爸強。」
當天下午搬進去的,我把存摺從《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皮裡抽出來,蹲下去摸地磚。角落裡有一塊鬆動的,指甲能摳開縫。
掀開。
我把存摺放進去,地磚扣回去,踩上去跺了四遍。
牆上貼了第一張倒計時日曆。
我從作業本撕了一頁紙,拿紅筆寫:「距高考427天」。
我給班主任發簡訊:「老師我搬家了。新地址能不能不說?」
她回:「好,有事找我。」
對面門開了,胖女人提著一袋垃圾出來,看見我蹲在走廊地上。
「小姑娘,大過年吃泡麵?」
「不回家?」
「回不去。」
「那來我家吃。」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勸,提著垃圾袋下了樓。
當晚,手機在床墊上震了一下。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媽」。
我沒接。
簡訊進來:「燉了雞。回來吧。你姐也回來了。」
我設定成飛航模式。
翻開理綜卷子。
演草紙寫了半頁,算到摩擦力方向的時候,筆尖把紙戳了個洞。
十一點半。卷子做到第二套第三題,走廊傳來腳步聲。
我的筆停了。
我聽出來了那個腳步聲,那雙棉鞋穿了十幾年,鞋底磨薄了走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停了很久。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東西。
開啟門,是保溫袋。
我蹲下去解開,半隻雞,燉得爛了,皮肉之間凝著一層薄薄雞油。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六個字:「媽悄悄送來的,別說。」
我撕了一小塊雞肉放嘴裡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我站起來,把保溫袋蓋好,沒再動那塊雞肉。
繼續做卷子,窗外菸花炸開了。
我把窗簾拉死,翻到卷子最後一頁,在右上角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明年在京北看煙花,不吃別人剩的。」
凌晨三點。
我把保溫袋拎起來,放在胖女人家門口。
第二天一早,走廊裡傳來胖女人的聲音。
「誰放的啊——」
我關著門沒應聲。
底下又加了一行:「2019年除夕,地下室、泡麵、雞肉、她來過。」
中午,第二包泡麵。
胖女人在走廊門口跟房東大姐說話。
「那小孩大年夜吃泡麵,誰家孩子這麼苦啊。」
我端著洗好的碗從她們旁邊走過去。
「阿姨新年好。」
胖女人愣住了,嘴張著沒接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