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不是沒人要,只是走錯了門_第三章 2019年高考
第三章
2019年高考,我全市理科第二。
推開家門,客廳燈亮著。
時晴歪在沙發上,電視裡綜藝嘉賓在笑。
「我通知書呢?」
她沒看人。下巴抬了一下,往廚房方向努。
「哦,那個啊。擋著我看電視了,撕了扔了。」
廚房垃圾桶蓋子掀開。
六片碎紙。
上面蓋著泡麵湯、西瓜皮、爛菜葉。
油漬從「京北大學」的「京」字處洇開,黑字化成一團墨暈。
我把碎片撈出來鋪在琉璃臺上。
時晴晃過來靠在門框上。
「你哭什麼?」
「考個二本至於麼。」
「這是京北。」
她湊近了掃一眼,退後了半步。
「哦。京北又怎樣?」
「你讀出來不還是給人打工?找個有錢人嫁了比你這破通知書強一萬倍。」
我沒抬頭。
拼第一遍,頁碼錯了,拆開。
拼第二遍。「京北」兩個字順序反了,拆開。
拼第三遍。完整了。
膠帶還沒貼,手一鬆就散了。
時晴看完了全程,轉身走回客廳。
「對了,我男朋友張偉送我了個包,一萬多。你一輩子都買不起。」
「慢慢拼你的紙吧。」
甩門出去了。
客廳裡,我爸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我媽在陽臺收衣服,隔著玻璃門喊了一聲:「時晴你別欺負妹妹。」
聲音悶悶的。
我把碎片衝乾淨油漬,鋪在窗臺上晾乾。翻出透明膠帶一條一條貼。
貼到第三片,「京北」的「北」字少了左半邊。
我翻垃圾桶,爛菜葉底下,指甲蓋那麼大一片。
衝乾淨,貼了回去。
舉起來對著燈光,膠帶縱橫交錯。
走到客廳,通知書攤在茶几上。
「爸,我要去京北。學費我自己出,助學貸款我自己還,不花家裡一分錢。」
他終於抬頭。
看了一眼那張貼滿膠帶的紙。
張嘴,腮幫子動了動。
「……行。」
低頭,繼續看手機。
我媽從陽臺進來,把我拉到廚房,從圍裙口袋裡翻出三張一百。
「媽就這麼多。」
「別告訴你姐。」
我接住揣進口袋。
坐在行軍床上,我把那張紙重新捋了一遍。
最後一行,錄取專業「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上面是「京北大學」。
燙金字被油漬泡掉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把三百塊從口袋裡掏出來,塞回米缸底下的鐵盒裡。
背起書包,拖著行李箱,走出那個家門。
走到巷口,我回頭看了一眼五樓廚房。
燈亮著。
窗簾後面站著一個人影,我看不清是誰的臉。
招生辦櫃檯前排著長隊。
我捏著材料袋站到視窗時,手心全是汗。
老師翻了幾頁。她指尖停在最後那張紙上,空白欄「監護人簽字」下面是空的。
「這裡沒簽字。你父母呢?」
「我成年了,不需要他們同意。」
紙被推回來。
「規定必須監護人籤,現在打電話,開擴音聽。」
我撥了父親的號碼。
已結束通話。
「要不你打你媽電話?」
我撥了母親的。
她接了。
「媽,我在學校辦助學貸款,要監護人簽字——」
「哎呀我在給你姐交學費呢,忙得很,你自己弄吧。」
掛段。
十九秒。
螢幕上的四個字:「通話結束。」
老師看著我,臉色沉下去。
「同學,家長不配合,我真沒法給你辦。後面還有排隊的,你不然先……」
櫃檯上的座機響了。
老師接起來。
「喂?對對,時雨是吧……」
她頓了一下。
「她家長剛打電話來,說——
「‘她不認我們了,別給她辦。’」
「原話。」
我站在那兒聽完那句話。
手指按了一下手機側鍵,螢幕熄了。
從包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存摺放在臺面上。
「老師,這裡面四千三。我交全款,不貸了。」
老師低頭看了一眼餘額,抬頭看我的臉。
我眼眶發紅。
但沒有流下來。
她把存摺拿起來翻了翻:「你這……夠半年學費,後面怎麼辦?」
「後面我自己掙。」
她沉默了三秒,鍵盤敲了幾下,把系統裡「貸款申請」改成「自費註冊」。
交費單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沒松。
「你爸剛才那話……」
「我知道。我聽見了。」
我接過單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喊我:「同學!」
她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舊飯卡,遞過來。
「我閨女畢業了,卡里還有八十多塊,你先用。」
我接過來攥在手心裡。
「謝謝老師。」
那天晚上在食堂。土豆燒肉,六塊五。
我坐在角落裡,扒了一口飯,掏出手機翻通話記錄。
父親那條「已結束通話」。
母親那條「通話結束」。
兩條記錄並排躺在螢幕最上面。
食堂外面的臺階上,我掏出存摺。餘額:三千八百二。
下學期還差兩千一。
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開啟備忘錄打字:「週一到週五晚七到九點可接家教,兩小時六十。有意聯絡。」
群發,佈告欄加過的業主群。
路燈剛好亮了。
我抬頭看了看那盞燈。
跟十六歲雨夜摔出去那一盞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膝蓋。
傷疤還在,歪歪扭扭的肉色凸起,陰雨天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