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發布那天,我被保安從後門架了出去_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療養院。
師父住在三樓靠東的房間,窗外有兩棵槐樹。他叫方承宇,維訊的技術源頭,也是把我從學校招進來的那個人。
去年冬天他中風,倒在自己家的書房裡。搶救過來了,但說不了話,右手也抬不起來。
我進門的時候,護工正在給他擦手。
他看見我,眼睛動了一下。
我把帶來的橘子放在床頭櫃上,剝了一個,掰一半,遞到他左手邊。
他左手能捏東西,捏得不太穩。
“師父,”我說,“星軌釋出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捏住那瓣橘子。
“他們說是維訊四年磨出來的。”
他沒出聲,喉結動了一下。
我說:“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我停了停。
“當年那份轉化協議,您籤的時候,看清楚了嗎?”
師父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橘子的汁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
那眼神我讀得懂。
他著急。
“您別急,”我說,“我不是來怪您的。”
護工在旁邊插了一句:“他上個月開始能認人了,醫生說恢復得還行。”
他抬手,指了指床頭櫃。我拉開,裡面一支錄音筆,按鍵磨白。我按了播放。
“程野,我要是哪天說不了話了,你聽這個。”
“星軌的底層,是你寫的。這點我對得起良心,我對不起的是沒把它寫下來。”
“高維知道。他從頭就知道。”
“當年那份協議,我看過。我籤的時候手抖,他扶著我的手籤的。”
“我簽完那天晚上,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
我記起來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確實有個未接來電。
我在改星軌的容錯模組,戴著耳機,手機靜音。
師父那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三天。
第一次動手,是在一場行業技術沙龍。
沙龍在望京一家咖啡館的二樓,來的是各家公司的技術骨幹,六十多個人,坐得滿滿當當。主辦方給的主題是“智慧排程的落地難題”。
杜鵬在臺上。
他現在是維訊的技術發言人。這半年他到處講星軌,講得比高維還勤。
他講到第十八分鐘,PPT 翻到一頁“穩定性驗證”。
上面寫著:連續執行 300 天,零重大故障。
杜鵬往下翻,翻到一頁運維記錄,說:“我們這套體系的健壯性,是靠三年運維堆出來的。這裡有一份我們內部的故障響應記錄,平均響應時長十一分鐘。”
我舉起手。
杜鵬看了我一眼,明顯認出來了,但他裝作不認識。
“這位朋友請講。”
我說:“十一分鐘這個數,是怎麼統計的?”
“系統自動記錄。”
“那系統的計時起點是什麼?”
杜鵬頓了一下。
“告警觸發。”
我說:“告警是人工建立還是自動觸發?”
“自動。”
我說:“那就對不上了。”
我站起來。
“你們用的那套監控,告警規則裡有條閾值。CPU 連續三分鐘超過百分之八十五才告警。也就是說,故障發生到告警建立,最短是三分鐘。”
“再加上值班響應、工單流轉、處理完成——從故障發生到處理結束,十一分鐘,說明你們的實際處理時間不到八分鐘。”
“這不可能。星軌那套排程一旦出問題,光回滾就要二十分鐘。”
臺下安靜了。
有人開始翻手機。
杜鵬的臉僵在那兒。
我說:“除非你們改過記錄。”
杜鵬說:“你是誰?”
我說:“程野。”
這兩個字說出去,臺下嗡地一聲。
有人認出來了。我聽見前排有人說“就是他”。
杜鵬的臉從紅轉到白。
“你被維訊開除的,你這是報復。”
我說:“我是離職。”
“都一樣。”
我說:“那你說個不一樣的。你把那三個月的原始運維日誌調出來,現在調,我在這兒等你。調不出來,我就把三個月裡你們瞞下來的七次生產事故,一條一條念給在座各位聽。”
杜鵬沒調。
他抓起外套,從側門走了。
臺下沒人攔,也沒人說話。
我坐下,帽子重新拉低。
旁邊一個女工程師小聲問:“那七次事故是真的?”
我說:“七次是保守的。”
散場的時候圍過來四五個人。
有個戴黑框眼鏡的姑娘遞手機過來要加微信,說她們公司明年要上排程系統,問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說:“我現在沒公司。”
她說:“那就以個人名義,我給您出諮詢費。”
我說:“先加著。”
有個男的一直站在外圈,沒擠進來。等我走到電梯口,他跟上來,把聲音放得很低:
“程哥,我三年前在維訊待過。那七次事故,我知道兩次。一次是冷鏈,貨全化了,賠了一百多萬,最後走的保險。”
他停了一下。
“另一次是醫院。”
我說:“什麼醫院?”
“他們給一家三甲做分診排程。那次掛錯號的,有三十幾個人。”
他說完就走了,沒留名字。
我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兩條記進手機備忘錄。
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行當裡,真相不會自己走路。
得有人肯把它從故紙堆裡抱出來,一路抱到燈底下。
冷鏈那家,老闆姓馬。
我沒想到,下一個要面對的,是先一通電話。
沙龍結束的第二天,裴莉給我打了電話。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穩,像從培訓教室裡錄出來的。
“程野,你這樣為難一位前同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說:“他站在臺上講我寫的東西。”
“那也是公司的東西。”
我說:“公司是誰的?”
那頭停了兩秒。
“你想怎麼樣?”
我說:“三件事。第一,讓我見高維。第二,把當年那份轉化協議的原件拿出來給我看。第三——”
“第三什麼?”
“第三,讓杜鵬把那七次事故補報上去。”
裴莉笑了。
“程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聰明的。”
“我一般。”
“我告訴你一件事,”她說,“你以為你在逼我們,其實你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我說:“麻煩也是麻煩你們。”
她掛了。
半小時後,我的手機開始響。
第一個是獵頭,說有個不錯的機會,聊了兩句發現是維訊的供應商。
第二個是以前一個客戶的技術總監,說話很客氣,繞了半天,意思是:能不能別搞了,大家都要吃飯。
第三個是杜鵬。
他喝多了,電話裡聲音很大。
“程野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沒說話,等他罵完。
他罵了四分十七秒。
我全程錄音。
杜鵬那通電話掛掉之後,我去找了老馬。
“程工,”他說,“我知道你來幹嘛。”
我說:“我來要一樣東西。”
“什麼?”
“去年十一月十七號晚上,你們那批貨化掉的那次,維訊的故障工單。”
老馬的手停在半空。
“那次不是我們的問題,”他說,“是維訊的排程延遲。我們的車在冷庫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等排程下來,貨已經不行了。”
“賠了多少?”
“一百三十萬。”
“走的保險?”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
我說:“工單還在嗎?”
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資料夾,翻了很久,抽出一張列印紙。紙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是維訊的故障響應單,單號、時間、處理人、處理結果,一欄一欄填得很齊。
處理結果那一欄寫著:已解決,客戶原因。
處理人簽名:杜鵬。
我把那張紙拍下來。
“程工,我不摻和你們的事。但那批貨化掉那天晚上,我在車場站了一夜。”
我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說,“那天晚上,我兒子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老馬那張工單拍下來第三天,我們組的老同事聚餐。
當年星軌組一共九個人,現在還在維訊的剩四個,其餘的都散了。飯局是猴三兒組的,他在老地方訂了位——南三環一家銅鍋涮肉,二樓,靠窗。
我到的時候人差不多齊了。
猴三兒先看見我,站起來招手。他當年做測試,現在去了家做車載系統的公司。
我坐下。
一桌人都不說話。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猴三兒給我倒酒,說:“程哥,你瘦了。”
我說:“上回你也這麼說。”
吃到一半,坐我右手邊的小蘇開口了。小蘇是當年跟我一起熬過第三版容錯的那個,戴眼鏡,說話聲音很輕。
“程哥,”她說,“沙龍那個影片我看了。”
我說:“嗯。”
“你說得都對。”
她把杯子裡的可樂轉了兩圈。
“但是程哥,那東西現在叫星軌 2.0 了。”
我沒接。
隔了兩個位子,一個叫老崔的說:“要我說,高總給錢就拿著。三百萬,夠我幹十年。”
桌上有兩個人跟著點頭。
“程哥你技術是好,”老崔說,“可現在這行,技術不值錢。渠道值錢。客戶值錢。”
我說:“你說得對。”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順著。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把那張工單調出來,放在轉盤上,轉了一圈。
轉到大夥兒面前的時候,我按住了轉盤。
“這是去年十一月十七號的故障響應單。處理結果那一欄,”我指了指,“寫著『已解決,客戶原因』。”
“後面是杜鵬的簽名。”
沒人說話。
“那一批貨,一百三十萬。冷鏈的。車在冷庫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
我把手機收回來。
“不是客戶原因。”
小蘇低下頭,用筷子撥盤子裡的粉絲。撥了很久,粉絲早就斷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人不是被道理說服的。
人是被一張一百三十萬的單子說服的。
老崔把煙摸出來,看了一眼牆上的禁菸標誌,又塞回去。
猴三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喝掉,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聲音很響。
“操。”他說。
那是他那天晚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程哥,”她說,“這是我當年備份的第三版測試用例。裡面有你的提交記錄。”
“我一直沒刪。”
我接過來,捏在手心裡。塑膠殼,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