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來退親時,場面做得很體面。
陸二公子從小就只喜歡美人,實在受不了我這些年越長越豐潤,只盼兩家吃完飯好聚好散。
我爹當即要上門討說法。
我攔下他,回頭請媒人替我另尋一戶。
最好男方也貪嘴。
第二天,媒人領來了陸家的長房堂兄。
聽說這位陸大公子是京城有名的俊郎,唯獨飯量大,一頓能添三回飯。
他登門時,手裡還提著兩隻燒鵝。
第一句話便問我:「聽媒人說,姑娘也好這一口?」
我點了點頭。
他肉眼可見地鬆快下來。
「可算巧了。」
「日後點菜,總算不需要遷就別人了。」
1.
我看了一眼鵝,才抬眼看他。
油紙包得嚴實,邊角已經洇出香氣。燒鵝出自城東那間老鋪,我一聞便認得。陸硯穿一身清青長衫,肩背挺直。
他提著油紙的手修長乾淨,也很合我的眼。我請他坐穩,目光仍落在桌上。
「你喜歡鵝腿麼?」
媒人忙說陸大公子通情達理,定會讓著未來的娘子的。
陸硯答:「喜歡。」
媒人的笑頓時有些勉強。我也覺得可惜。
若兩個人每回吃飯都為一隻鵝腿推讓,實在敗胃口。陸硯把兩個油紙包各放一邊。
「所以我買了兩隻啊。」
我立刻讓小滿取盤子。媒人正要提八字,我已經拆開自己面前的油紙。
陸硯卷好袖口,也動手卸下另一隻鵝腿。
熱氣騰起來,屋裡都是酥皮和滷香。
我爹聽說新來的也姓陸,急匆匆就進了花廳。
瞧見桌上兩隻缺腿的燒鵝,他在門口愣了一下。
我把沒動過的一隻腿放進小碟。
「爹,這只是給您留的。」
我爹沒有接,看著陸硯。
媒人是他自己請的,這事已同母親說過。陸夫人起初覺得二房才退親,親戚間難免尷尬。
陸硯問她究竟尷尬在哪裡,她答不出別的,他便仍舊來了。
「二房為何退親,你可知道?」
我也停下筷子看向他。
若他今日陪我吃得痛快,議親後又讓我節食,那兩包燒鵝便都白費了。
陸硯點了點頭,隨後認真端詳我。
「你介意我長得這樣高麼?」
我差點讓茶水嗆住。他半點不像玩笑,反而坐得更正。
「衣料與口味都能商量,身量卻沒法改。蘇姑娘若不願意,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爹捋了兩下鬍鬚,這才坐下。我說自己願意。陸硯耳後便紅了,方才見長輩的鎮定也沒了。他拿茶掩飾,卻忘了揭蓋,瓷蓋磕得一響。我壓住笑意。
我問他午飯是否已經用過。
「已經用過。」
我正要叫小滿把剩下的收走,他又看了一眼飯桌。
「不過,再添些也能吃得下。」
那天我親眼看見他添了三回飯。
第三回伸手時,他明顯有點不好意思,手也頓了頓。
我奪過飯勺,替他把碗盛滿。
陸硯朝我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難怪京里人人都說他生得俊。
他不笑時端方清朗,笑起來卻有一點少年氣。我看得忘了手裡還拿著鍋蓋。
我爹咳嗽一聲,我才把蓋子扣回去。
飯後,我送陸硯走到影壁旁。
他提起城西的春花,問過幾日能不能同去。我想起陸珩曾帶我走完整條食街,卻一次也不許我停。
「只去看花?」
陸硯從袖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
上面列著可以停滯馬車的地方、避塵的小路,還有炙肉鋪臨窗的位置。
一家只開半日的杏酪鋪被他用墨點圈住。
我伸出簪尾,先點在那一處。
「這家要第一個去。」
他把紙轉回自己面前,重新排了次序。
「那就晚些再看花。」
我爹在廊下催我避風。我應了一聲,卻先替陸硯把紙折妥。
「少看幾枝花,也不打緊。」
2.
赴約那天,我換上新裁的桃紅裙。小滿替我束腰,問還要不要再勒一扣。我說這樣剛好,她便只把帶結系得齊整。陸硯已經候在門外。
我邁出門,他低頭看過裙襬,目光才落到我的臉上。看了許久,他才記得側身給我讓路。
「怎麼,不合眼?」
他連忙搖頭。
「我在找一句說得過去的話。」
我站著等他找。他想了半天,先替我把車簾放下。
「找不到。反正很好看。」
簾子隔著人,他的聲音比平日悶一些。我坐好後摸了摸發熱的臉。小滿低著頭偷笑,被我碰了碰鞋尖,笑得更厲害。到了杏酪鋪,陸硯自己去排隊。
有人認出他,隔著人群喊了一聲陸郎。幾個年輕姑娘拿著糖罐,在他附近來回走了兩趟。陸硯端回兩碗杏酪,滿滿的碗沿一滴未灑。
我故意接得慢些,好多看一眼他的手。虎口處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痕。他說那是牽韁時磨出來的。
他在京郊馬場當差,整日隨馬走動,飯量自然比別人多。
「家裡總勸我少跑兩步,說不動便不會餓。」
他說完只笑笑,低頭接過自己的碗。杏酪入口,比我記得的甜了不少。陸硯嘗過,也擰了下眉。
「上一次不是這個味道。」
小滿問過才知道,老掌櫃病著,今天換了他兒子掌勺。陸硯取出那張遊玩單,在杏酪後補了一行小字。
等老人病癒,再來一回。我探頭看完,忍不住笑他。
「原來不好吃的,你也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