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長絕,余恨東流_第9章 9棺木離開侯府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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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離開侯府後,賀行川在雨裡站了很久。
管家撐著傘來勸,他沒有接。
雨水順著他的發冠往下淌,浸透肩頭,也浸透了那身還未來得及換下的壽宴錦袍。
那袍子,是我成婚第三年替他挑的。
我說玄色襯他,穿著像話本里冷心冷面的負心郎。
他那時笑著將我困在懷裡,低頭咬我的耳垂。
“我若負你,你便把我趕出去。”
我當時也笑。
“侯府是你的,我往哪兒趕?”
他說:
“那我把侯府也給你。”
多好聽的話。
好聽到我信了五年。
如今侯府還在。
我卻被一口棺木抬了出去。
賀行川回到絳雲院時,屋裡還留著我生前的藥味。
榻邊放著沒喝完的半盞冷茶。
妝臺上有一把斷齒的木梳。
他拿起來看,才發現梳背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願晚蘅歲歲無憂。
那是我母親的字。
我從前總拿這把梳子梳頭,嫌別的梳子太硬,會扯疼頭髮。
成婚第一年,賀行川見我用得久了,便叫人送來一匣子象牙梳、玳瑁梳、嵌珠梳。
我一件件看過,最後還是拿起這把舊木梳。
他說我念舊。
我趴在鏡前笑他:
“你懂什麼?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那時他站在身後替我挽發,漫不經心地應:
“那便收好。”
可後來,連我娘留給我的宅子,他也沒替我收好。
賀行川握著那把木梳,指節一點點發白。
抽屜裡還壓著幾張舊戲票。
臨河戲樓的。
每一張都是他包下的場。
可票角上,都只有我的字。
三月初七,侯爺未至。
五月十六,侯爺去莊子。
八月二十,雨大,戲好,侯爺仍未至。
最後一張,墨跡很淡。
不等了。
賀行川盯著那三個字,喉間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我從前愛熱鬧。
戲樓裡鑼鼓一起,我眼睛便亮。
後來他總說忙。
說鹽倉要查,說莊子要看,說許明棠一人在外不易。
我每回都點頭。
還替他把戲票收好。
他以為我不鬧,便是不在意。
可這一張張票,分明都在替我記著。
記著我等過多少次。
又被丟下多少次。
床頭的小櫃裡,還放著一隻細瓷罐。
賀行川開啟,裡頭是熬好的梨膏,已經涼透。
旁邊壓著一張紙。
母親夜咳,睡前溫水化半匙。
不可多放。
甜了膩嗓。
那字跡比和離書上的穩許多,想來是我還清醒時寫的。
賀行川看著看著,眼眶終於紅了。
我發著高熱,膝蓋腫得不能走,手也疼得握不住筆。
卻還記得老夫人夜裡咳。
還怕梨膏太甜,傷她嗓子。
唯獨沒有再給他留下半句叮囑。
桌角還放著一隻小小的荷包。
裡面裝著幾枚碎銀。
雲杏哭著說:
“夫人昨夜說,她手疼,怕做不了壽麵,便想拿這些銀子賞廚娘,讓廚娘照她的法子揉麵。”
“她還說,老夫人吃慣了軟面,水要多添半勺。”
“可後來,夫人連床都下不來了。”
賀行川聽到這裡,終於撐不住,扶著桌沿彎下腰。
他這些年見過我太多樣子。
笑的,鬧的,撒嬌的,氣急了拿枕頭砸他的。
他獨獨沒有見過我這樣。
疼到快死,還想著別人的壽麵要軟一點。
雲杏看著他,聲音發啞。
“侯爺,夫人走前沒有罵您。”
“也沒有哭著問您為什麼。”
“她只是說,別去求您了。”
“她說,求不來了。”
這一句落下,賀行川手中的木梳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斷齒摔裂。
像有什麼東西,也終於在他心裡裂開。
可再疼,也已經沒有用了。
我這一生能給他的機會,早在那扇落鎖的門後,耗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