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繳費視窗前,我存著做骨刺手術的六萬塊錢,被親生女兒轉空了。
電話裡她語氣理直氣壯。
“小叔子欠了小額貸,被人堵在公司,”
“他是陳家獨苗,我能不管嗎?”
“你那腿疼了小半年,不差這兩天,”
“順便去幼兒園把陽陽接了,別讓婆婆挑刺。”
三年裡,
我掏空退休金給她一家倒貼買菜,做牛做馬白帶外孫,
連在親家面前喘氣都要替她陪著笑。
臨到進手術室,我才看清自己不過是個隨時能被犧牲的免費血包。
我拖著浮腫的膝蓋慢慢回到了家,
沒想到女婿理直氣壯帶著小叔子強佔我的主臥,甚至撕破臉皮逼我把全款房產過戶。
“你不把房子倒出來給強子結婚,曉曉在陳家一天都別想好過!”
“今天不按手印,你一分錢看病錢都拿不到!”
我嚥下幾十年的心軟與眼淚,抄起剪刀逼退這群豺狼,
當晚換掉門鎖,撕毀了三年所有的付出。
......
“阿姨,您這張卡真刷不出錢來。”
繳費視窗的小姑娘把醫保卡退了出來。
“您再核對核對,裡面就剩三十七塊錢。”
後面排隊的中年男人探著身子直咂嘴。
“大媽,到底交不交啊,這大清早的都趕著上班呢。”
我捏著那張被退回來的卡,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小姑娘,你幫我再看一眼行不行?”
“我上週剛讓女兒把定期轉進來的,整整六萬。”
“那是留著今天抽積液做骨刺微創的錢。”
姑娘調出明細,把螢幕轉給我看。
“早上八點零五分,手機銀行轉賬六萬整,戶名是陳強。”
陳強是我女婿陳偉的親弟弟。
我站在隊伍最前面,
膝蓋處的脹痛像有鐵鑽子在骨頭縫裡擰。
手指僵得按了好幾次,
才把林曉的電話撥通。
響了七八聲林曉才接,背景裡全是辦公室敲鍵盤的動靜。
“媽,大清早的催什麼催啊,正開週會呢。”
“曉曉,卡里那六萬塊錢,怎麼轉給陳強了?”
林曉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嗓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點理所應當的嗔怪。
“陳強那小額貸今天最後一天結清,催債的都找去他單位了。”
“他要是丟了工作,我婆婆不得把我們家給掀了?”
“那是急用,我拿來週轉幾天,過陣子就還你。”
我攥著窗臺冰涼的不鏽鋼欄杆,
嘴唇抖得合不攏。
“那是我動手術的錢!昨晚醫生才跟我交了底,”
“今天要是再不抽積液,下半年我就只能坐輪椅!”
“哎呀媽,你怎麼總把話往絕路上說?”
林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了點不耐煩的哭腔。
“醫生嚇唬病人的話,你也當真?”
“你在家歇著又不上班,忍兩天貼幾張膏藥能少塊肉嗎?”
“陳強要是被記上徵信,陳偉在婆家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你天天說心疼我,怎麼到了緊要關頭,一點體諒都沒有?”
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
這三年,為了讓林曉在婆家直起腰,
我拿著三千塊的退休工資,
給他們一家倒貼買菜錢,白當帶娃的保姆。
女婿一句想吃新鮮的,
我六點不到就去菜市場搶兩塊錢一把的活魚。
到頭來,連我自己身上剮骨頭的疼,
都成了她眼裡不知大局的無理取鬧。
“媽,我不跟你扯了,下午四點陽陽放學,你準時去接。”
“還有,買兩條新鮮鱖魚,晚上陳強跟親家母都來家裡吃飯。”
林曉在那頭飛快地叮囑完,
直接把電話撂了。
盲音嘟嘟地響在耳邊。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刺得我背上生疼。
我從布包裡掏出那個塑膠皮的小紅本。
翻開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
上週三替女婿墊付乾洗費一百二,週五給陽陽買進口鈣粉三百六......
整整記滿了三個本子,
我把自己的養老錢花得一乾二淨,
臨到進手術室,
卻連六萬塊錢的自主權都沒有。
身後的人又在不耐煩地催促。
“大媽,您到底弄好沒?不交就往邊上讓讓。”
我沒有再求小姑娘重刷一遍。
我把掛號條和壓在手裡的拍片袋,
一點一點疊整齊,
扔進了身旁的黃色醫療廢物桶裡。
膝蓋每邁一步都是鑽心的痛,
我扶著走廊冰冷的白牆,
一步步走出醫院大門。
我沒去海鮮市場挑鱖魚,
也沒往幼兒園的方向走,
而是攔下了一輛平時捨不得坐的計程車。
下午四點二十分,
手機在口袋裡像催命一樣瘋狂跳動。
剛劃開接聽,林曉尖利的質問聲就砸了過來。
“周慧芬!陽陽老師電話打到我領導手機上了!”
“說全園的孩子都接光了,就剩陽陽一個人在傳達室哭!”
“全公司都知道我家裡連個孩子都接不好,你到底發什麼瘋?!”
計程車正停在我全款買下的小區樓下。
我看著窗外熟悉的花壇,
聲音乾澀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陽陽是你生的,陳強是你小叔子。”
“你心疼陳家人的臉面,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去接。”
電話那頭猛然沒了聲音,
只剩下林曉粗重的喘息聲。
“你......你跟我拿喬?你連親外孫都不管了?!”
“我管了三年,管到連自己的腿都不配治。”
我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順手關了機。
一瘸一拐走到自家入戶防盜門前,
我掀開密碼蓋,
當著走廊感應燈的光,
把林曉和女婿知道的密碼全部清空,
重重地按下了我自己的出生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