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我不替她嫁了_第6章 臨別時
臨別時,柳娘把一隻小巧的銅環綁在我腕上。
「這是我弟弟平日琢磨的暗器,名叫透骨釘。扣動這裡,骨釘便會彈出,近處能穿骨奪命。」
「你獨自上路,千萬護好自己。」
我摸著那隻銅環,心頭一熱。
可日頭升得老高,城門仍遲遲不開。
守門官兵一隊接一隊趕來,城外也越來越亂。
打聽後才知道,南邊暴雨成災,大批災民一路向北逃來,被堵在朔州城外。
若郡守及時張榜登記、分割槽安置,本不至於鬧大。
偏偏官府遲遲不出告示,餓急的災民開始衝撞城門。
門閂被撞斷時,我也被人潮擠進狹窄的牆角。
混亂中,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從背後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巷子裡拖。
「小娘子別叫,我帶你去安全處。」
他的手在我腰間亂摸,我拼命踢打,噁心得幾乎吐出來。
一支箭忽然穿透他的頭顱。
溫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謝凌騎在高馬上,長槍橫在身前,看腳下人群如同看一群螻蟻。
「亂民衝城,格刀勿論!」
官兵隨即舉起兵刃。
不過片刻,城門內外便倒滿屍體。
我從未見過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16.
昏沉中,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被塞進一口大甕,四肢盡斷,連求救都發不出聲音。
謝凌站在甕外,笑得陰冷。
「我兄長為你丟了魂,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
「他違逆族中,到處派人找你,全然不顧謝家前程。」
「其實......留住一個人很容易。」
「砍掉四肢,裝進甕中,你便再也跑不了。他日日都能看見你,你們也算白頭到老。」
我在黑暗裡瘋狂掙扎,張口卻沒有聲音。
驚醒後......四周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近旁不斷傳來沙啞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貼著甕壁掙動。
我頭皮發麻,摸索著伸出手。
指尖先碰到一團又溼又長的頭髮,接著是冰冷的額骨、鼻樑和嘴唇。
那是......一顆活人的頭。
我失聲尖叫,跌坐在地。
密室的門就在此時開啟。
周安舉著火燭立在門邊,謝凌慢慢從他身後走進來。
燭光照亮我面前的那口大甕。
甕中女人雙目圓睜,滿臉淚汙。
是杏兒。
17.
杏兒的舌頭已經被割掉。
她拼命晃頭,喉嚨裡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我雙腿一軟,胃裡像被火燒,眼淚猝不及防落下來。
謝凌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從地上提起。
他偏頭問周安:「就是這個女人,害得我兄長夜夜驚醒?」
周安冷冷看著我。
「公子從年前起便不斷夢魘,上個月甚至放下春闈,千里迢迢追到朔州。凌公子,她活著一日,公子便一日不能回頭。這個禍根留不得。」
謝凌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窒息襲來時,我忽然想起柳娘綁在我手腕上的透骨釘。
銅環裡共有五枚骨釘。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按下機括。
第一枚骨釘從謝凌喉間穿過。
他瞳孔驟縮,只來得及擠出一個字。
「你......」
我落地後立刻轉腕,第二枚釘子射向周安。
他躲得快,仍被刺穿左眼。
我沒有停手。
第三枚釘進他的肩骨,第四枚穿透?口。
謝凌和周安先後倒下。
我仍不放心,抓起牆邊的木凳,朝兩人的頭臉一次次砸下去。
直到再看不出一點動靜,我才脫力跪倒,放聲痛哭。
杏兒發出沙啞的氣音,眼裡又是淚又像在笑。
我爬到甕邊,捧住她冰涼的臉。
「杏兒,你是想讓我救你出去嗎?」
她先點頭,又拼命搖頭。
目光轉向燭火時,她終於又點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願以這副模樣活下去。
我替她把溼發撥到耳後。
「好,我送你走。」
18.
我點燃密室裡的帷幔,趁火勢未起,從側門逃了出去。
謝硯之趕到時,地窖已經燒塌。
聽柳娘後來託人帶信說......他不聽郡守勸阻,徒手挖了整整三日。
廢墟里一共抬出三具屍首。
謝凌身上有家族信物,周安腰間有名牌,兩人都能辨認。
只有甕中的杏兒面目全非,無人知道她是誰。
謝硯之竟把她錯認成我,抱著屍身哭得不能自持。
「沈蘅。」
他親自扶棺回京,還執意與杏兒結了冥親。
京中人都說謝家世子瘋了,竟娶一具無名女屍做鬼妻。
他不辯解,逢人只說亡妻名叫沈蘅,來自襄州,生得好看,性子溫順,是他此生唯一愛過的人。
聽說此後他終身未娶,無兒無女,只把全部心力放在仕途上,後來做了一任清正好官。
而我成了沒有登記在冊的暗戶。
無路可走時,我回去求柳娘幫忙。
柳朔一直往來邊地經商,正準備隨商隊去西域,我求他帶上我。
他話不多,卻處處照顧得周到。
到了西域,我們從一家小食肆做起,後來把酒?開到了幾座城中。
日子久了,我們真心相愛,成了夫妻,先後有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三十年轉眼過去。
我名下的酒?遍佈西域,又得了皇商身份,得以跟隨使團回大虞歲貢。
我帶著兒孫踏上故土,在宮階前意外遇見已任首輔的謝硯之。
他抬頭看清我的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下一刻,他踩空石階,重重摔了下去。
19.
謝硯之醒後,太醫說他壽數將盡。
謝府派人來請我過去見最後一面,我沒有答應。
後來聽說,他命人把陪伴了三十年的鬼妻遷出祖墳,又讓族孫把珍藏的畫像放進自己的棺槨。
我聽得渾身發冷,只覺此人到?也沒弄懂什麼是愛。
柳朔什麼都沒說。
當天夜裡,他悄悄掘開謝硯之的新墳,把那幅畫像取出來,又把杏兒重新葬回他身邊。
這一次,他讓人用石磚封?墓道,還請高僧做了一場法事,說要叫他們?後也別再出來纏我。
我笑他年紀越大,醋勁反而越重。
柳朔叉著腰,理直氣壯地道:「什麼都能讓,唯獨我的夫人,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