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相繼離世,我獨自去了青州裴家,想把我的婚約退掉。
我原打算拿回一筆補償,好讓敗落的沈家商號重新開張。
碰巧未婚夫前些日子墜馬傷了雙腿,只能臥床。
裴家上下亂成一團,我醞釀了很久的「退親」到底沒能說出來。
我就此留下,守著未婚夫整整三年,湯藥起居一樣沒落。
等他終於重新站起來了,卻在老夫人的壽席上平靜開了口。
「我看綰寧和阿瑤沒有分別,都是自家親妹。」
一句親妹,徹底撇清了我和他的關係。
也抹掉了我這三年來所有的付出。
當天夜裡,我交還庚帖,帶著行李走出了住了三年的裴宅。
1.
裴老夫人六十壽辰,恰逢裴朔雙腿痊癒,這場壽宴辦得十分熱鬧。
青州有頭有臉的人幾乎都來了,進門便誇裴家不愧是城中首富。
我正同管事核對壽禮,裴瑤風風火火地把我拽去了後院。
她翻出一匣首飾,拿簪子在我鬢邊比了又比。
「沈姐姐,這支絹紗海棠最好看,今日誰也別想壓過你。」
「哥哥能重新下地,全是你這三年替他一寸一寸熬回來的。」
「他病著時,那些小姐躲得遠遠的,如今倒都跟著家裡來賀壽了。」
「她們打什麼算盤,當我看不出來麼?三年的陪伴早抵過門第,我只認你做嫂嫂。」
裴瑤把簪子替我戴穩,繞著我看了一圈,滿意得直點頭。
下一刻,她抱住我的胳膊,整個人都黏了上來。
「我真想今日便改口,往後我們住在一起,你可要教我打算盤看賬啊,可不能藏私。」
「你的算盤珠子撥得又快又脆,我聽一下午都不會膩。
」
她把我誇得沒邊,我忍不住笑,抬眼卻見門外站著裴朔。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等我與他對視,他才道:「母親在花廳等你,要帶你見客。」
裴瑤立即拉我往外走,腳下快得裙角直晃。
「娘找沈姐姐,難道今日除了祖母壽喜、哥哥病癒,還要再添一樁喜事?」
她回頭衝裴朔擠眼,裴朔卻沉默著,一句話也沒接說。
方才的笑聲一下淡了,裴瑤不解地放慢腳步。
我在她額頭上輕點一下,裝作羞惱。
「再拿我取笑,明日我便不教你看賬了。」
我又朝裴朔道:「你若有事就去忙,我同阿瑤自己過去。」
他點了點頭,轉身便走,連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自從腿好以後,他日日溫書訪友,我們已經半個月不曾好好說過話。
我望著那道疏冷的背影,心裡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
2.
十歲那年,兩家父親結伴去南邊談生意,裴朔隨母親在我家住過一月。
旁的孩子上樹翻牆,他卻衣襟整齊,活像一隻不肯沾泥的小孔雀。
我偏愛逗他,他越板著臉,我越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兩位父親從南邊回來,見我們相處得好,便定下了這門親事。
後來沈家敗落,我料理完家中事務,便帶著庚帖來到青州,本想體面退婚,再求裴家給些週轉銀子。
可進門時,我先聽見瓷器砸碎的聲音,緊接著有人哭著往外跑。
裴朔從榻上抓起一隻花瓶,狠狠擲向門口。
裴瑤恰在那兒,我衝過去把她一把拉開。
花瓶砸在地上,飛起的碎瓷劃破我的額頭,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屋裡的人全愣住了,裴瑤嚇得抱著我直哭。
「哥哥,你是不是瘋了?真砸?人,你就痛快了嗎?」
裴朔看見血,手指僵在半空,眼裡的暴躁才一點點退下去。
「我沒想傷她,你帶她去找大夫。」
他說完便倒回枕上,偏過臉,不再看任何人。
我按著額頭站在原地,一路上醞釀了很久的退親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一天之後,我暫且在裴家住下,也沒有跟他們提起過我想退親的打算。
3.
我不願高攀,可他正困在最難熬的時候,我若開口想必是隻會再傷他一次。
裴夫人並未逼我,只叫下人把客院收拾好,讓我仔細考慮。
我記著父親常說商人重信,母親也教我做人不能在旁人最難時抽身。
我原想住幾日便走,偏偏第二天又撞見裴朔獨自推輪椅出門。
他不許小廝跟著,自己轉動輪椅,一路朝池邊去,到了石坡也沒有停下。
眼看輪椅就要栽進水裡,我衝過去拽住椅背,胳膊被猛地扯疼,總算把他拉了回來。
院裡的人聞聲趕來,裴朔卻只木然望著水面,方才差點落水,他臉上也沒有半點反應。
我擋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裴朔,相信我,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聽到最後兩個字,他才抬起眼,神情脆弱又灰敗。
我放緩聲音,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我外祖父開鏢局,從前有位鏢師也傷過腿,治了一年便能重新走鏢。」
「我自小習武,認得穴位。只要大夫肯教,我一定能幫上忙。」
那以後,他就肯按大夫的吩咐喝藥了,有時甚至會讓我推他出去曬太陽。
半年間請來的名醫換了一撥又一撥,都說舊傷太重,很難恢復。
裴朔聽得多了,白日尚能忍住,夜裡常疼得把被角攥出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