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爸假媽_第6章 我理解
我理解,但必須糾正。」
她頓了頓,看向我,眼神像冰:「周建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清楚。他那些不體面的工作,不光彩的過去......」
「肺癌晚期,算不光彩嗎?」我打斷她。
她臉色一僵。
「斷了三根肋骨,算不光彩嗎?」我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螢幕朝上放在桌上。
診斷書。X 光片。生死契。
三張照片,在冰冷的桌面上,像三塊沉默的墓碑。
「你......」生母的鎮定開始碎裂。
「日結五百,風險自擔。」我指著螢幕上那個鮮紅的手印,一字一句,「這是我爸給我掙補課費籤的。鋼管砸下來的時候,他沒躲,因為怕砸壞下面的機器——賠不起。」
我抬頭,看向那兩個記者:
「兩位上次不是要寒門故事嗎?」
「這就是。」
「我爸,周建國,在那裡守爐的。用這張診斷書,這三根骨頭,這條命,供我考上的大學。」
「夠『寒門』嗎?」
「夠『故事』嗎?」
包廂裡死寂。
陳麗華的臉,從白到青,再到一種瀕臨爆發的血紅。她死死瞪著我,瞪著我手機螢幕上那個刺眼的紅手印,整個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突然,她猛地站起來,手一揚,整杯滾燙的茶水朝我劈面潑來!
「你閉嘴——!!!」
茶水大半潑在我?前,隔著衣服,一片灼燙。茶葉黏在臉上,狼狽不堪。
但我沒躲,甚至沒擦。
幾秒後,我抬起手,抹掉臉上的茶葉和水漬,然後看向同樣驚呆的記者,指了指自己溼透的前襟和臉上的紅痕。
「拍清楚。」
「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狀元親媽,在慶功宴上,請女兒喝的......第一杯茶。」
「陳念!我刀了你!!」她徹底瘋了,尖叫著,揚手就朝我臉扇過來!
這次,我抬手,穩穩架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戴著翡翠鐲子,冰涼。我攥得很緊,緊到她開始疼,開始掙扎。
「鬆手!你放開我!你這個畜生!白眼狼!!」她歇斯底里地罵,另一隻手還想來抓我的臉。
我用力一甩,她踉蹌著跌回椅子上,撞得椅子哐噹一聲。
「媽。」我叫她,在她憤怒猩紅的瞪視中,平靜地說,「這巴掌,我替我爸受了。潑茶,我也受了。」
「十二年前你扔我,我沒得選。」
「今天你罵我打我,我受著。」
「但從此往後——」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摔裂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生死契依然倔強地亮在那裡。我把螢幕轉向她,幾乎懟到她眼前。
「你我,兩清了。」
「你的生恩,我還了。」
「我爸的養恩,我記著,一輩子。」
說完,我不再看她崩潰扭曲的臉,不看記者複雜的神情,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燈光溫暖,音樂輕柔。
我?口溼透的地方,冰涼一片。
但心裡那塊壓了十二年的石頭,哐噹一聲,落了地。
爸,茶有點燙。
但喝下去,就好了。
12
那篇報道沒有登出來。
王主任和李記者再也沒有聯絡過我。但三個月後,我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裡面是兩千塊錢,和一張紙條:「丫頭,往前走,別回頭。」
我捏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我知道是誰。
是那個在包廂裡,最終緩緩放下相機的王主任。
也只有他,會叫我「丫頭」,會用這種舊式信封裝錢,會把囑咐寫得像新聞稿的結尾——簡短,有力,不容置疑。
他沒寫出來的那句話是:我們沒能登你的故事,對不起。
這兩千塊錢,是他私人能給的,最高的稿費。
生母陳麗華後來託人給我帶過話,說她出國了,不會再回來。
我沒回應。那根奶油冰棒,在我心裡,早就化了。
債主老張再也沒有出現過。那五千塊錢,像從未存在過。
我最終還是走進了水木大學的校門。
「綠色通道」很順利,助學貸款也批了下來。
我把那三張紙——診斷書、X 光片、生死契——小心地裱進一個簡單的相框,放在宿舍床頭。
大學四年,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
累極了的時候,就看一眼那個相框。
然後就能爬起來,繼續往前。
大二那年,我回去看他。
在他的墳邊,種了一棵小松樹。
今年已經長得有半人高了,鬱鬱蔥蔥的。
風一吹,松針沙沙響,像他在跟我打招呼。
去年,我結婚了。
婚禮上,我執意留了一個主位。
桌上放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那頂舊鴨舌帽,還有一瓶沒開封的、最便宜的礦泉水。
司儀問這位是。
我說:「我爸。」
他沒來,但他在。
敬酒的時候,我端著酒杯,對著那個空位,輕輕說:
「爸,我嫁人了。他對我很好,你放心。」
風從宴會廳門口吹進來,工裝的袖子,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丈夫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對著那個空位,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一輩子。」
今年清明,我帶著他回東北上墳。
周建國的墳在老家向陽的山坡上,很小,很不起眼。
我撥開墳頭的荒草,添上新土。
丈夫蹲在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最便宜的白沙煙,抽出三支,點燃,小心翼翼地插在墓碑前。
三縷青煙,嫋嫋升起。
「爸,」我蹲下來,指尖摸著冰涼的墓碑,「這是你女婿。以後,我不用一個人來看你了。
」
丈夫握緊我的手,對著墓碑說:
「爸,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一輩子。
我會連同您那份,一起疼她。」
風從山坡上掠過,墳頭的青草,簌簌地、溫柔地晃動。
像一聲疲憊而滿足的嘆息。
像一隻粗糙溫熱的大手,在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夜,在鍋爐房轟鳴的爐火邊,他哼著走調的搖籃曲,拍著我的背,對我說:
「睡吧,念念。」
「爸在呢。」
我姓陳,叫陳念。
我爸姓周,叫周建國。工地搬過磚,在那裡守過爐,在考場外的樹後站了三天。
他不是我親爸。
但他是唯一的、真正的爸爸。
而我,是他用命換來的女兒。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全文完)